顾辞进来的时候,谢言朝还维持着那个仰头靠在沈云珩腰腹上的姿势,后脑勺抵着人家的衣料,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案台前。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到谢言朝仰着脸,沈云珩弯着腰,下巴落在那颗乱糟糟的发顶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一道叠着一道,亲密得毫无缝隙。 顾辞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殿内某根柱子上的一道木纹,内心提醒自己,他只是来禀事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注意到。 谢言朝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猛地坐直了,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后脑勺从沈云珩腰腹上弹开,扯出一道皱褶。 他清了清嗓子,偏头看向门口,声音在一瞬间换了种腔调:“进来。” 顾辞迈步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在殿中站定,拱手道:“尊主,属下有要事禀告。” 谢言朝坐在案台边,衣袍已经被沈云珩整理得整整齐齐,此刻姿态倒是端正了几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辞说。 然后他又忽然开口打断了顾辞还没开始的话:“昨天你为什么没拦着沈云珩?” 顾辞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道:“属下修为不够,跟不上沈宗主的速度。等属下追到魔宫的时候,沈宗主已经在寝殿外围布了一层灵力封锁,属下进不去。” 开玩笑,就沈云珩那个防贼一样的结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又怎么进的去? 谢言朝听着,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沈云珩,后者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两步,正站在窗边低着头,用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慢擦拭着那把梳子的齿尖。 “你凭什么围我的地方?”谢言朝没好气地冲着他开口,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连带着声音里带着一股恼意,“你当这是你家?” 谢言朝那些话落进沈云珩耳中时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慢慢擦着梳子,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让谢言朝那几句带着火气的质问像石子投进了湖里,却连水花都没溅起。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想继续发作,顾辞已经适时地把话接了过去。 “尊主,边境那边又围了一帮人,仙门来的,几十个,领头的是太虚宗的人,还有几个玉衡宗的人。” 谢言朝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虚宗来凑什么热闹,是他玉衡宗丢了人,这会子又上赶着准备讨伐他这个魔头了?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道被日光切出来的明暗分界线上,眼底的情绪收了进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沈云珩的动作停了,偏过头来看向谢言朝,声音温稳:“他们已经知道我在魔域了。” 谢言朝嗤了一声,偏过头去避开沈云珩的目光,“你当是我说出去的?” “不是你。”沈云珩的语气依然平直,“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我失踪数月,仙门不可能毫无动作,查到魔域来只是迟早的事。” 谢言朝依然偏着头不看沈云珩,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唇角抿成了一道不太高兴的弧度。 “几十个人,太虚宗领的头,他一个外宗还领上头管这闲事了,真是吃饱撑的。”谢言朝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顾辞。 “领头的谁?” “回尊主,来报的人说没看清,只说为首的穿一身玄色道袍,年纪看起来不小,气势很沉,站在人群前面。” 谢言朝的面色沉了一分。 听这描述,十有八九是玄清那老匹夫没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案台边上,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戒圈表面。 沈云珩看着他那个动作,目光在那枚戒圈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我去见他们。” 谢言朝抬眼看他。 “你去见他们?”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那层嘲弄的弧度浮了上来,“你以什么身份去?玉衡宗主?被魔尊囚在身边的阶下囚?” “以沈云珩的身份。”沈云珩说。 谢言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盯着沈云珩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顾辞站在殿中,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安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半个度。 谢言朝最终开口:“你打算怎么说?你打算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是被我抓的、被我锁的、被我关在魔宫里出不去,让他们来救你?” 沈云珩看着他:“你希望我这么说?” 谢言朝被这句话问得又是一噎。 他瞪了沈云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啧”,然后别开了头。 “随你便。”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别过去的侧脸中飘出来,“你的人,你的事,你自己收拾。反正你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也别指望我替你出头。” 沈云珩看着他别开的侧脸,嘴角挂起丝笑意。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向顾辞,声音恢复了那种端方的从容:“那些人现在在哪个方位?” “北境矿道外的荒岭一带,魔宫边界线外三里处扎了临时营地,没有越界。” 沈云珩点了点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束带,然后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谢言朝坐在案台边上没有动,余光看着沈云珩的背影从日光中穿过去,银灰色的衣摆在晨光中拂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被殿门外的天光整个吞了进去。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走远了,又过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顾辞。” “属下在。” “你跟着他出去,别让那些人动他。” 顾辞抬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谢言朝依然没有回头,面朝着殿内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墙壁,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被勾出一道利落的影:“要是太虚宗的人敢动手,你直接亮身份,算我的。” 顾辞顿了一瞬,然后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跟了上去。 另一头,沈云珩刚落地,北境的罡风从远处灌出来,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银灰色的衣袍下摆吹得猎猎翻卷。 他站在荒岭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平直地扫过前方那一片扎得整整齐齐的临时营地。 营地的旗帜在风中被扯得笔直,太虚宗和玉衡宗的尤为显眼,还有几家其他仙门的旗子夹杂其间,几十个人正聚在营地的外围,神色各异。 沈云珩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影,落在了最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玄清真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沈云珩的方向,正在与身侧一名玉衡宗弟子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身形瘦长如枯竹,肩背的线条微微佝偻着。 沈云珩看着那道背影,脚步没有停顿,从岩石上迈下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银灰色的衣摆在荒岭的碎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营地中有人先看到了他,一声低呼从人群里传开来,紧接着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目光纷纷落在那道从荒岭中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是沈宗主——” “沈宗主!” “真的是他!” 人群在那一瞬间躁动了起来,那些原本或焦躁或揣测的面容上纷纷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像是连日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名玉衡宗的弟子甚至往前迎了两步,又碍于尊卑在两步之外停下来,拱手行礼的姿态做得急迫而仓促。 沈云珩在人群面前站定,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已经转过身来的玄清真人身上。 那道玄色的身影背对着日光,面容大半被阴影遮着,只露出一双精瘦得几乎凹陷下去的眉眼,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珩,说不清是审度还是别的什么。 “沈宗主。”玄清开口了,“你失踪数月,玉衡宗上下遍寻不得,如今却从魔域境内走出来,诸位同门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他这番话说了出来,那些跟在他身后的玉衡宗弟子纷纷跟着附和起来,有人跟着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有人问沈云珩这段时日是否被谢言朝困住、是否受辱、是否受了伤,七嘴八舌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麻雀。 沈云珩等那些声音落下去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劳诸位挂心,我来魔域确有要事在身,并非为人所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但那些话落进人群中的时候,有几道目光闪了一下,显然这个解释与众人心中默认的猜测对不上。 玄清真人看着他,目光里那道审度的意味又深了一层,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将身后那道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