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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页(第1页)

门外,季延看着这满地狼藉,一皱眉头,对着程宁小声嘀咕:“这小孩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对小侯爷,像什么样子。”  程宁一拍他的脑袋:“你懂什么,净舟就吃这套呢,都像你这样死板的,才哄不得他开心。”  季延吃痛,一撇嘴,不吭声了。  程宁:“以后我不在,还是得有个人这么闹着他好。”  季延低下头:“大小姐北上和亲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侯爷?”  程宁道:“再过几天吧,等他过完生日。今天母亲也松口了,如今还有这么个好消息,我不能现在扫兴。”  季延道:“他要早晚知道的。”  “季延。”程宁回过头,轻轻唤了他一声,“我想过了,你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季延急问:“为什么?不都说好了我送你去塔元勒吗?”  程宁摇摇头,道:“父亲不在了,母亲闭门礼佛,不理俗世。净舟才十三岁。没你在,我不放心。”  季延:“程宁……”  程宁拍拍他的肩:“干嘛哭丧个脸,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赴死。我还指望着你好好教导程牧,说不定没几年,我们净舟就把赫连跟塔元勒一并打下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去塞外接阿姐回家,你也跟着一起来。”  季延:“不行。”  程宁眼神一凛:“这是命令。”  庭院里静下来,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树叶,啪啦啪啦拍在地上。  季延低下头:“末将遵命。”  屋里还在吵吵闹闹,谢却正没皮没脸地推搡着程牧,“我听阿文说,城外山上落了好大一片油菜花,亮闪闪的一眼望不到头,反正你也能走点路了,带我去瞧瞧呗?”  程牧拍开他的手:“你们俩去不好吗?”  谢却:“小侯爷您可是腰缠万贯,有您跟着,出门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嘛。”  “想得美。”他冷冷地斜了谢却一眼,一回身不理人了。  谢却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人今天怎么心情反反复复的,真是难伺候极了。  可再难伺候的小侯爷,也终是被他缠得松了口。  雨水连着下了几场,五月初五,京城外,远远的平山上,黄色的油菜花已经只剩星星点点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疯长的绿色,顺着山脊一直蔓延到望不到头的阴云深处。  谢却好久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了,彻底撒了欢,拉着程牧就往山上冲。温柔的春风裹挟着残余的花香扑面而来,撞得少年衣襟猎猎作响。  程牧腿脚没好利索,只好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地被他拉着跑。  这日季延被程宁叫出去办事了,换了姜元跟着他们。姜元头一回见谢却这么带人撒欢,吓得脸都白了,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谢却!慢点!小侯爷腿还没好呢!”  谢却才不管他说什么,季延那人冷面冷心刀枪不入,姜元就不一样了,是个嘴软心软的软柿子。谢却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不理他,他也不过哭丧着脸站在一旁,耐不了几何。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鼓作气冲上了山头。  程牧跟在他身后,发丝微乱,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他扶着拐杖,在那满山风声中,一点点站直了身子,望着远远的天际线。  谢却顺着他的目光使劲儿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你看什么呢?”  程牧抬手指着苍茫的西北天际,道:“尔布尔河在那个方向。”  谢却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尔布尔河在哪?你去过?”  漠北宽阔,尔布尔河和边境之间,虽然城镇寥寥,但少说有两千多里。中原人平日连边关都少有踏足,更别说那样深入草原腹地的河流了。  “我没去过,但是地图上有。按地势算,漠北大概能分三段。第一段是大齐边关到牙山。关外是大片平原,地势宽阔,赫连人的骑兵最是喜欢这种地势。但牙山地势高,只要占据了牙山,便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段是尔布尔河。冬日结冰能横渡,夏日冰雪消融水流湍急,是可吞金化骨的天险。”  “最后一道是朔方山,中原这些年在漠北屡屡受制,说到底还是骑兵不如人。大齐平川沃野虽富庶,却养不出良驹战马,铁矿稀少,造不出钢盔铁甲。祁连山草场连绵,最是适合养马,山中又有铁矿。若能占住那片地方,圈地养马,自行冶铁铸甲,练出一支属于大齐的骁骑,漠北才能有长久的太平。”  谢却歪着头看了他半晌,道:“这么好的风景,你就在想这些?”  程牧有些吃力地捏了把尚且麻木的左腿腿根,慢慢靠在一旁的大树上,问道:“那你每天想些什么?”  谢却半点不讲究地往那满是泥泞的草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道:“我不想那些大事。我只想,春天在茂密的草原上数羊,夏天扎进尔布尔河里透个清凉,秋天爬到最高的松树顶上看日落,冬天阿娘帮我庆生,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然后我去福伯的院子里,偷一尾腌得干干的咸鱼。”  “要是被福伯发现了,他准得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一瘸一拐地拎着拐棍满院子追我,阿娘呢,就举着扫帚骂上两句,然后我就听着他俩吵吵闹闹的,把咸鱼掰一口,混在面汤里吃。”  程牧问道:“你想回家吗?”  谢却一摆手,笑道:“谁会不想回家?”  五月京城的日头正毒,明晃晃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泛起一阵暖意。谢却仰起头,搁在额头上遮住了日光,可细碎的日光依旧顺着指缝钻进来,刺痛了眼睛。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他隐约看见了,正翻涌着细碎银鳞的尔布尔河。  谁会不想回家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家了。  突然,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  谢却猛地回神,放下手,就看见一抹绿色正悬在他的鼻尖前。  细细的草叶勾勒出一只蚂蚱,长长的触须微微打着卷。它被挑在一根细长的草茎尖儿上,随着山头的风,正一晃一晃地冲着他点头。  程牧垂着眸子,手停在半空,半边侧脸被日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谢却伸手接过,指尖在那蚂蚱脑袋上弹了一下,看着它在风里狂乱地晃悠,乐道:“这是什么?”  程牧道:“哄小孩的。”  谢却背过身去,摆弄着蚂蚱,道:“小爷我可是纯爷们儿,哪儿像小孩了?”  程牧没搭理他,反问:“你生辰在冬天?”  谢却将蚂蚱揣进怀里,“嗯,腊月二十七。你呢?”  程牧目光掠过漫山翻涌的绿浪,道:“今天。”  谢却:“今天?”  程牧:“嗯。”  谢却一下子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这搞得我多尴尬,我都没准备礼物。哎,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呀!”  程牧没回话,自顾自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却凑上前,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程牧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喝松鹤楼的罗浮春。”  “行,不就是酒吗?我一会儿回城就去买。”谢却答应得豪气干云。  程牧淡淡道:“一坛十金。”  谢却惊道:“啊?什么酒这么贵?”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抓耳挠腮地盘算了一阵。  “要不这样小侯爷,你给我十金,打今儿起,小爷我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们程府了,以后鞍前马后,专门给你当那个提刀拿剑的跟班。这桩买卖,你不亏吧?”  程牧挑眉道:“好啊。不过程府的规矩森严,下人可没你这么自在。进了府,你就得早起给我倒痰盂,伺候人穿衣洗漱,还得看我脸色,让你往东绝不能往西。”  谢却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那不行,小爷我也是有尊严的。”  程牧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对着那满山风声,轻轻哼笑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吹了一会儿山风,漫山翠浪起伏。  谢却闷头想了半晌,才低声蹦出一句:“不过如果只伺候你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程牧原本平静的目光倏地颤了一下,很快侧过脸去,“你这毛手毛脚的,能伺候谁?”  谢却难得在那儿掏心窝子说句软话,还被人驳了面子,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嚷嚷道:“切!谁稀罕啊!当谁真上赶着要给你当下人似的?”  他一骨碌蹿起,边走边在心里恨恨地念叨:果然,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少爷,心都是石头打的。相处了几个月了,说到底,在他程牧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随时能招来、也能随口打发的下人。他还以为他俩好歹能算是个过命的朋友。  他转身刚要走,一只手倏地探出,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却做了个鬼脸,“后悔了?没有后悔药吃,我就提这么一嘴,你错过了,等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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