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仪给他撑着伞,打发人去看了漏刻,答道:“刚过了巳时。” 云如曜表情垮了下去。 梁永鹊进宫时花嬷嬷就发现梁家人是一点规矩都没教过他,后来在云奉驷问起两个孩子相处如何时恰好提起了,云奉驷便吩咐让梁永鹊每日寻个时间由花嬷嬷教导宫里礼仪。 云如曜一开始不太想让梁永鹊离开,思量之后还是没说什么,毕竟梁永鹊以后是要当官的,礼仪还是要会的。 梁永鹊知道自己每次离开太子殿下都不太开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以后他还得陪着太子进学,对着太傅不能失了礼仪,丢了太子殿下的脸面。 他看得出,太子殿下对他似乎有无由来的依赖,甚至到了只有他在身边才能安睡的程度。 有很多次,太子殿下自己都不记得,夜半时分,青仪会抱着啜泣的小太子来找他,无奈地把太子放到那本配不上他的床榻上,让梁永鹊陪着他睡。 那时太子殿下哭得很难过,搂着他脖子含糊地说着什么不要死,你不能丢下我,我什么都给你你不要走…… 梁永鹊没见过那样哀伤的眼神,他不会哄人,只会沉默地轻轻拍着太子的背,笨拙地学着青仪教他的法子哄太子入睡。 然而芥蒂 云如曜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叶勤看着小太子原本还软乎乎的脸颊如今没几两肉就心疼:“殿下这些时日胃口不好吗?瞧着消瘦许多。” 云如曜喝够了,退后一步,摇了摇头:“没有。” 舅甥俩见得不多,其实说起来叶勤应当跟云如魄更加亲近,毕竟叶勤只要去皇后那儿就能碰见云如魄,但东宫却不是那么好进的。 太子年幼,皇帝掌控着整个东宫,凡与太子来往的必然是经过了皇帝的许可,叶勤倒是也想多看太子,但云奉驷不会允许外戚亲近太子过甚,十次有九次是不同意的。 叶勤也觉得自己实在不了解太子,但又可怜自己的外甥小小年纪就成为了权力漩涡的中心,把叶午之拉过来:“殿下,那位梁公子不是有事吗,让午之陪你玩会儿吧。” 云如曜一板一眼道:“孤长大了,不喜欢玩。” 叶勤失笑一声:“那就让午之陪着殿下吧,午之以后也不是伴读了,就是殿下的表兄罢了。” 云如曜终于看了叶午之一眼,搬出了皇帝:“父皇说孤没有哥哥,孤就是嫡长子。” 其他皇子喊着表兄表弟就罢了,叶勤算是太子舅舅也罢了,但皇帝可不会允许有不知轻重的人跟太子攀什么兄弟关系。 叶勤表情一僵,也意识到了,咳了一声:“好吧,那臣陪陪殿下,好吗?” “……”云如曜看出他今日是非要关爱一下自己了,只好道,“那舅舅陪我玩会儿游戏吧。”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玩的无非就是些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的小玩意儿,对叶勤这个岁数显然有些幼稚了。 叶勤抓了抓脑袋,决定舍命陪君子:“殿下想玩什么?” 云如曜嘻嘻一笑,一派天真烂漫,扯出脖子上的红绳,把挂在上面的东西给叶勤看:“盖花!” 叶勤定睛一看,眼前一黑。 那可不是什么花印章,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印! 那东西,除了太子和皇帝,谁碰谁死。 他后退几步,干笑道:“这可玩不得,殿下,臣还是先行告退吧。” 云如曜噢了一声,也没挽留:“那……你,去送送舅舅吧。”他随手指了个太监,让他送叶氏父子出去了。 叶午之一句话也没跟云如曜说上,牵着父亲的手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太子。 云如曜还在原地,只是脸上那烂漫笑容已经消失不见,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上只有冷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对上了他的眼神,也只是转头,不再看他。 叶午之茫然无措,他不明白云如曜为什么好像很讨厌他,就像云如曜也不明白,前世他究竟为什么要哄骗他一样。 云如曜对叶午之的厌弃并非只是因为他落魄时叶午之抛弃了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叶午之后来投靠云如魄无可厚非,毕竟谁也不想跟着个废太子。 但叶午之偏偏要与云如魄一同捉弄他,骗他说云奉驷愿意见他了,然后把他带到了御书房外,让他在这里等着云奉驷。 他这辈子也忘不掉云奉驷走出御书房看到他时的眼神。 冰冷,厌恶,痛恨…… 仿佛在看一个让他受尽耻辱的脏东西。 云如曜站在御书房外,看到福禄那震惊的眼神时便明白,根本不是云奉驷要见他。 但他还是站着没动,木然等着云奉驷,只要一眼,他就能彻底放弃离开冷宫的幻梦。 可当他真的对上云奉驷的目光时,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喉头仿佛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他能说什么呢?问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的爹爹已经不再是爹爹了,那是皇帝,是掌握至高权力的男人,是不会对他心软的圣上。 禁卫一拥而上,刀剑抵着他的命脉,将他押回了冷宫。 他一个人在冷宫枯坐许久,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影,彻夜无眠。 第二日天未亮时,云如魄和叶午之一起来了,云如魄看着木偶一样的他,嘲弄道:“你竟然真的相信父皇还愿意见你吗?真可笑,皇兄,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云如曜没有看他,只是冷冰冰地看向叶午之。 平心而论,叶午之当他伴读的这些年,他对叶午之着实不错,兄弟也不过于此,若非他信任叶午之,心里又残存着对云奉驷的一点希冀,怎么会跟他出去呢? 叶午之偏过了头,不敢与他对视,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皇兄,你拥有的一切,如今都是我的了。”云如魄得意洋洋地走上前,俯视着曾经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哥哥,“父皇也不会再听你说一句话了,你明白吗?” 云如曜仰头看他半晌,就在云如魄都有些恼怒的时候,突然扬手结结实实地扇了他一巴掌。 云如魄被扇得偏过头去,满眼不可置信。 云如曜再天真也能看出,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云如魄脱不开干系,他站起身,语气依然是温吞的:“那你又算什么东西?” 云如魄惊疑不定,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记忆里的云如曜从来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话不轻不重,不冷不热,似乎谁都没办法让他有丝毫波澜。 “这才多少日啊,你就忘记了因为打碎了我的护身玉佩被圣上罚跪五日的事了吗?”云如曜自幼被当作太子教导,矜贵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即便在冷宫蹉跎了这段时日,也未曾消磨掉他的傲气。 云如魄嘴唇颤抖着:“你……你怎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