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是一张贴墙摆放的窄床和几个用胶带封死的纸箱。
墙角的通风口被木板堵住,下面堆着成箱的防潮剂。
空气里混着灰尘、药剂和长久不通风留下的闷味,每吸一口,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黏在喉咙里。
我第一眼寻找的是镜子。
对面的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处颜色不均的水渍。
床边没有摄像机,床头也没有可以系住束带的立柱。
没有被灯光照亮的银环,没有装照片的盒子,更没有那张被我想象过无数次、让赵小姐蒙着眼坐在上面的床。
这只是一间拥挤、昏暗,甚至称不上卧室的储物间。
但纸箱仍然封着。
我看着层层缠绕的胶带,竟然还在想,照片会不会压在某个箱子的最下面,眼罩和束带会不会被塞进一只不起眼的抽屉。
那些东西没有出现在视线里,却也还没有被彻底否定。
直到这时,我仍想从房间里找到它们。
赵小姐往里走了一步,挡住了门口的大半光线。
窄床上隆起一道模糊的阴影。我起初以为那是一床落满灰尘、被人胡乱堆起来的旧被子。赵小姐却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
锤子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沉重的锤头砸在床沿上,又落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赵小姐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踉跄着撞向墙壁。
手机从我耳边垂了下来。听筒里似乎还有房东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又像是在叫我赶快离开。我已经听不清了。
赵小姐张着嘴,却吸不进气。
一只手死死掐在自己的喉咙上,另一只手越过肩膀向后抓挠,仿佛身后真的站着一个人。
她的后脑撞上墙面,头发散开,手指一次次从空无一物的墙上划过。
喉咙里只有短促、干涩的抽气声,每一声都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
这个姿势,我在妄想里见过。
我曾想象她仰起脸,把颈部交进另一只手里;想象她被蒙住眼睛,在呼吸变得急促以后低声说“轻一点”;也想象房东问她是否还能继续,她停顿片刻,回答“可以”。
可眼前的赵小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徒劳地开合着,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没有迟疑后的默许,没有藏在挣扎里的迎合,也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替那只看不见的手解释它为什么还不松开。
只有一个人正在拼命呼吸。
那些曾被我填进她嘴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喉咙深处无法成形的咳声。
我冲进北屋,抓住她的肩膀。
赵小姐猛地挥手,将我推得撞上旁边的纸箱。
那股力气和我们第一次接吻时一模一样,可厨房里的热气、她贴在我嘴唇上的温度,以及后来无数个夜晚里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已经无法再替眼前的动作赋予相同的意义。
她不是在拒绝一次过于靠近的触碰。
她是在把某个想杀死她的人推开。
赵小姐挣扎了很久,最终跪倒在床边。她弓着身体,连续咳了几次,抓着喉咙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一圈青黑色的痕迹慢慢从她颈上浮了出来。
那不是需要靠近寻找的细孔,也不是会在一夜以后消退的浅红。
它从喉咙正面一直绕到颈后,深深陷进原本苍白的皮肤里,像一根仍然勒在那里、只是肉眼看不见的绳子。
赵小姐抬起头,再次看向床上的人。
“我那天也走到门口了。”她说。
“什么?”
“我想出去。”
她的手重新覆在颈上的勒痕上,没有继续说自己为什么没能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九月十八日。”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八日。”
“那天是星期三。”
她说出这个日期时没有一点迟疑。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通话。屏幕已经熄灭,我把它塞进口袋。赵小姐扶着门框站起来,从北屋里走到我面前。
“现在是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