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卡通小猫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明目张胆地卖萌。 周列正当时看见了,没回,此后对话就一直停在这里。 没有新的消息。 跋涉而来的晚风拂起他的衣角,隐约可见身上尚未痊愈的伤痕。 周列正盯着那只小猫看了会儿,拧着眉按灭屏幕。 小没良心的,都不来问一声。 ……他痛了好多天。 黄雀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怀念和埋怨。 下属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来。女人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替他挡住所有窥探与风雨。她脚上那双高跟鞋的鞋跟已经跑断了,珍珠耳坠也丢了一只,身上沾着泥灰与血迹,但仍能看出衣料曾经名贵。 “谢谢您救下我们母子,”女人强作镇定,笑着道谢,“我丈夫姓张,在c城做生意,家里也算富贵,我们会报答您的……” “宋夫人。”周列正平静地说。 女人抱着孩子的手骤然收紧,满是警惕地望着他。 “宋家倒台之后,你想带着孩子回在c城的娘家,路上却遇了袭。他们杀死了你所有的保镖,只留下你们母子两条命。” “你……到底是谁?”宋夫人声音颤抖地发问。 她看到眼前冷肃的年轻人微微抬手,火光晃了一晃,在他脸颊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她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他说,“追捕你的人,来自兰台。” 女人瞳孔紧缩。她当然知道兰台是什么地方。她是宋家某人的夫人,从前跟着丈夫出席过那种场合,也是坐在看台上、举起手中标牌的人之一。 周列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不用想着回c市的娘家了,你的行踪,就是张家透露出来的。” “怎么能这么做?”她失声喊道,脸色惨白,“我们明明是被无辜牵连的!我丈夫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可为什么连无辜的人都不放过?” 她情绪起伏过于激烈,孩子被她收紧的手臂勒得发疼,在怀中小声哭泣起来。 周列正的目光扫过她怀里那个懵懂的幼童,“宋家已经成为弃子,残余的每一份价值,都会被瓜分干净。” 女人深吸一口气,凝视着他的面容,愈发警惕,“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你是周家的长子,周列正。你……你的目的,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周列正淡淡说道,“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 “如果这真的是兰台的意思,我不信你会冒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来帮我,”宋夫人咬着牙,“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列正缓步向她走近,夜风掀起他的衣摆,如同逐渐逼近的阴影,宋夫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盘佳肴,如果分食的人太多,就会失了滋味。”他看向他们,像在审视物品的价值。 “你想得到宋家?”她下意识问出声。 周列正脸上掠过很淡的笑意。 “不,”他说,“黄雀才是我的猎物。” 宋夫人打了个寒颤,隐约捉摸到了他的意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胸口的衣襟已经被孩子的泪水打湿了一片。 她知道那些沦落为奴的人会遭受什么,所以,绝不能让这种事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上演。 “我怎么相信你?”她擦掉孩子的眼泪,抬头坚定地看向那个年轻人,“你需要我做什么?你,或者说,你背后的势力,能给我什么?” ——很聪明的女人。周列正想。 随着他的低语,妇人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手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搂紧孩子,颤抖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只要你能保下我的孩子,我愿意做。” “送夫人和少爷下去休息。”男人说。 下属立刻上前,搀扶着疲惫的母子二人向外走去。 走出仓库前,宋夫人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她神色复杂,一半是感激,另一半,则是莫大的恐惧。 周列正从风衣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一名下属上前,恭敬地为他点火。 他跟了大少爷许久,忍不住低声问道,“先生,那几个死人直属兰台,就这么处理了,那边会查。” 他顿了顿,迟疑地说下去,“会查到周家。” 因为白峥的事,周家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在这个时候出手,无异于与兰台,以及兰台重建后背后的势力撕破脸面。 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 “现在是存远主事,”周列正似乎并不担心,随口说道,“交给他处理就好。如果他连这点程度的压力都撑不住……” 他唇角翘起,轻哼了声,“不是还有老二吗?” 下属恭谨地垂下头,沉默地退回到阴影里。 ·· 停在路边的一辆豪车,车窗打开了一条缝,清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潮热的气息。 周存远本来闭着眼休息,忽然侧起头,不太体面地打了个喷嚏。 被他搂在怀里、以一种别扭姿势坐着的人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轻声说道,“还是把窗子关了吧,主人会着凉的。”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微弱的光从车窗透进来。 崔聿身上出了层薄汗,再摸上去是一种透着温热的凉,手感颇好,周存远揽着他的腰,将额头埋在他一侧肩窝里。 那道刺青像黑色的蛇,随着崔聿的呼吸微微起伏,好像随时会游动起来。 周存远唇瓣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舌尖探出……他能察觉到崔聿瞬间绷紧了身子,对这种舔舐极为不习惯。 一团揉皱了的布料被崔聿僵硬地塞到两人中间,周存远暂时放过他,低头一看,是他们两人不知道谁的衬衫。 崔聿尴尬道,“主人还是穿一点吧……晚上风凉。” 周存远没理会,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掌心沿着凹陷的腰窝一路往下。 “不用了。”他笑了笑,声音压低许多,说话时唇瓣蹭过崔聿红透的耳尖,“你这么热。” 他逗弄完崔聿,已经准备放手了,却微微怔住。 以往这时候,崔聿该难受地绷紧身子,小声哀求自己了。但在他说完后,崔聿却只是僵了下,随后放松下来,双手试探性地,缓缓攀上他的肩头,回抱住了他。 他们在黑暗里交叠,耳边是他绵长的呼吸声,像温柔的潮汐。 ·· 崔聿闭上眼,心里有种飘忽的不安感。 如果不是身上刺青的存在,几乎让人错觉回到了从前最亲密的时候,隔阂和分别仿佛从未有过。 周存远无疑知道些什么,却深深地将那些埋了起来。 崔聿抱紧了他,数着他的心跳,觉得此刻的安稳,好像是偷来的。 道阻且长 世间万物更迭,好像只有这一轮月永远公平而冷漠地高悬着。 白峥想,这样柔和而冰冷的月光,又照亮过多少与他相似的人呢? 文和与文若那一对兄弟找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个时候,宋家已经在频繁带他们出席各种宴会,像在展示精心珍藏了许多年的奢侈品。 宋家的资金周转遇到不小的麻烦,资产缩水,债务缠身,这对以双人组合出道,拿过不少知名奖项,容貌又顶尖的兄弟俩,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最想要出手的商品。宋家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到了该回收成本的时候了。 宋家将他们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加以灯光和珠宝的修饰,任由人从各个角度打量欣赏,评估他们的商业价值,好在最后站在拍卖台时,卖出一个令人满意的价格。 文和与文若站在主人身边,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他们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那双笑眼里有遮掩不住的惶然。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从彼此身上汲取那点为数不多的温暖,来对抗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宾客们蚕食着他们的不安,佐以美酒吞咽下肚。 宴会后半,白峥在露台上透气,文若找了过来,身后跟着文和。 ……请用我们的性命,来规划最后一局吧。文若说。 白峥看出了他们眼里的死志,却并不认同。 “我可以安排你们逃走,”他说,“你们不必这么……” “不,”文若决然地打断他,“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血痕,“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就要放弃热爱的事业,放弃站在日光下的权利?凭什么我们只是想活命就要隐姓埋名,苟延残喘一辈子?” 文和看着他的哥哥,眼里的决心别无二致。 “峥哥,我知道有人试过,他们失败了。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名声和拥有的影响力,他们即便想把我们抹去,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松和毫无痕迹。” 白峥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