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成愣住了,茫然地拿起酒盅,张了两回嘴,都没说出话。
雪娘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东家有这个心,我家就感激不尽了。大成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没理她,看着大成继续说:“南边月港那边,有咱们的分号,专门做倭国生意。你有没有兴趣去?”
他张着嘴。
“名义上是分号掌柜,实际是总管倭国这一条线。辛苦是辛苦了点,但工钱都是按三倍算,每船货还有花红,干个三年回来,我再提拔你,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东家……”韩大成终于出了声,嗓子发涩,“小的没去过海边,什么也不懂。”
雪娘搁在桌下的那只脚不动了,她还挂着笑,只是已经有些勉强了,“是啊,东家,再说海上风浪大,我怕大成……”
“不懂就学。”我瞥了雪娘一眼,“再说也不是让你去具体跑船的。倭国那边的事情很复杂,得有个我信得过的人压场。”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转头去看他婆娘。
雪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低着头,谁都没看。
宝宝一直低头看着桌上那盘鱼,也谁都没看。
“这个位子不等人。你回头想一想,明天给我个话。”
“不用明天!”他一拍桌子,酒盅都跳了一下,“东家看得起我。我去。”
他端起盅子,仰头干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他自己浑然不觉,还拿袖子去擦桌上的酒。
我也干了。
“好。”我说。“也不用急,你刚回来,先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好,这一去,离得远,两三年估计都不能回来。”
我又看了看雪娘,“总不能让嫂子埋怨我吧。”
他搓着手,看着雪娘,嘿嘿的笑。
雪娘看着桌上的酒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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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还在继续喝。大成明显有些上头了,一边喝,一边絮叨着他去月港打算怎么干,又在说着拿了工钱要给雪娘怎么花。
院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娘——”
星怜站在门框里。
青灰的短衫,头发拿布巾束着,那点红,露不出来。
她像是刚从城外回来,鞋帮上还沾着泥。她一眼看见桌上的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才移到她娘身上。
雪娘搁在桌下的那只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
宝宝像来了救星,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天不早了。”星怜说,“娘,该回去做饭了。”
韩大成在旁边接了一句:“星怜丫头你来了。月儿,晚上去你姑妈家睡,陪陪你星怜姐。”爱月在里屋欢喜的应了一声:“知道了爹。”
我愣了一下,韩大成居然把女儿打发到妹妹家去住,那今晚宝宝家可就不止她娘俩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二姐,我送你到巷口。”雪娘起身。
“不用。”宝宝放下碗筷站起来。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借着端盅的手势,指尖在她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脚下一绊,差点栽在门槛上。
“娘?”
“没事。”她稳了稳,“绊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我以为她就这么走了。
她回过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拉着星怜出了院门。
那一眼,我看不明白——不像怕,也不像恨。
星怜在门口也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丫头的眼睛,跟她娘是两个路子。
饭后我告辞,韩大成送出院子,一路陪着笑脸,说东家慢走,说庄上的事他这就去理,说月港那头他一准办得漂亮,不会给东家丢脸。
雪娘站在堂屋门里,没跟上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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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口,天还没黑。
巷子那一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后头,今晚上会多睡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盏灯,今晚还点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