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伸手拿起一朵绒荚,从荚壳里把绒絮小心地剥出来:“我想拿一点填进我晒月光的坐垫里。以前那个垫子里面只塞了干草,坐久了有点硬。这个放进去应该会软一些。” 小灵芝踮起脚尖从桌上捧起一小团绒絮,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害羞地开口:“我想拿一点铺在我自己窝里,就铺一点点就够了。” 灶上的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洞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在洞口,积了薄薄地一层白,天色也渐渐变晚了。 辛白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我得回去了,从积雷山回来还没回过家,直接奔你们洞府来了,现在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向爹娘报个平安了。” 小灵芝也从石凳上滑下来,把舒瑶帮她包好的那一小包云绒花抱在怀里说:“天色不早了,我也该顺道回去了。” 舒瑶和云云站起身把她们送到山道岔路口。 洞府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山路上很快就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辛白的身影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小道上,小灵芝也在通往向阴坡的小径上越走越远…… 积雪融化的声音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滴答滴答,一滴接着一滴,融化的雪水汇成了走向春天的脚步声。 骊山的山坡褪去了冬天的衣裳,露出底下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 但这个时候舒瑶并没有急着下种。而是蹲在田埂上用爪子探了探泥土深处的温度,摸起来还是有些凉丝丝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决定还是要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当你的老大可真是麻烦不久果 不久果然如舒瑶所料,山里又陆陆续续冷了好几回。 回暖还没几天又刮起北风,断断续续地又经历了好几轮倒春寒,把骊山刚化开的泥土化开又冻上,冻上后又化开,像是春天和冬天在互相较着劲。 最后一波倒春寒彻底过去,山脚下那几棵歪脖子枣树开始抽出米粒大的新芽,山坡泥土里也纷纷冒出嫩绿的小草。 舒瑶赤着脚踩在田垄上感受着属于土地的能量,蚯蚓已经开始在底下翻泥了,被豆秆沤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攥在手里松软肥润,是时候下种了。 舒瑶把土地用法力翻了个遍,冬天沤的豆秆已经变成了深黑色的腐殖质,均匀地混在沙土里,攥一把松松软软的。 从洞府中取出保存得很好的两样种子,沿着田垄匀匀地撒下去,覆好土又从旁边的小溪引来溪水把土壤全部浇透。 第一年舒瑶对这两样植物的习性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就决定不多加干涉,任凭它们自己长。收获时云绒花开得小小的,绒絮倒软和,只是荚壳不够饱满;倒是孜然很皮实,收成还挺好。 舒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筐小小的云绒花,毕竟是第一年种植,云绒花能活下来就是胜利。舒瑶收割后还种了一茬豆子翻进土里,又把攒了一整年的草木灰和从山上找的野猪粪全撒进去。 第二年开春翻地时又额外埋了一层腐熟的粪肥。等云绒花开始抽侧枝的时候,舒瑶挨个摘掉了所有侧枝,只留下了主茎上的花苞。这一年收获的云绒花又大又饱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绒絮炸开后像一朵朵小白云,只是数量不够多。 第三年舒瑶继续用第二年的养地和施肥法门,只是在长侧枝后多做了两件事,一是给云绒花打了顶,二是剪去多余的瘦弱侧枝,每株只留最壮实的花蕾。 秋天收花时整块云绒花地就像是被白絮铺满了,每朵云绒花都鼓胀得要从荚壳里撑出来,差点夹不拢。 云云蹲在田埂帮舒瑶记录下了这一年云绒花的种植要点。 而此时的舒瑶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答应玉面的第一匹云绒布可以准备纺线了。 舒瑶从洞府最深处翻出了那架早就准备好的纺车。 那还是前两年托辛白找外面城里的老木匠那儿订做的,轱辘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舒瑶拿帕子把纺车擦干净,纺车轱辘上过桐油后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云云把自己已经翻了好几年的纺线笔记摊在石桌上,挨个确认工序和对应的工具 但对于舒瑶她们来说,把云绒花纺成线仿佛要比种更难。头几回不是拉得太细一扯就断,就是捻得太松全蓬在轱辘上裹成一团绒球。 舒瑶拆了好几次重新来过,轱辘上的线绕了拆、拆了绕,终于在天快亮时纺出了第一根像样的棉线。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瑶几乎天天坐在纺车前,轱辘的吱呀吱呀声从清晨响到月亮爬上洞口。云云从学堂回来都帮她绕线团,小灵芝把剩下的绒絮分拣成堆。 三个妖凑在一起琢磨好几天,才慢慢织出了第一匹云绒布。布面虽然不算平整,但棉线织得很紧密厚实。 舒瑶把明矾加进了孜然煮成的染液里,把布浸进去染了好几遍。 这染液金黄透亮,布匹在其中浸透了便染上极淡极淡的黄色,晾干后握在手里能闻见特有的香味。 舒瑶把布匹叠好后,用干荷叶裹好,托辛白送去了积雷山。 辛白飞到积雷山时玉面正在花田里摘花,见他来了就从花田里跑出来,接过包袱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玉面摸着那匹柔软的云绒布,指尖轻轻抚在布匹边缘那行用染色丝线绣的小字上,是舒瑶绣的,写的是“第一匹,给玉面”。 辛白说:“舒瑶让你自己定做件什么,短袄也行裙子也行,反正料子应该够你裁好几件。”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要做成什么,等做好了你帮我画下来带给舒瑶她们看看。” 过了段日子,舒瑶在骊山洞府里收到了辛白送来的画。 画是辛白画的,墨迹里还带着淡淡的花香。画上的玉面穿着新做的衣裳,袖口处还绣着一朵云绒花。 辛白站在旁边看着舒瑶摊开画纸,酸溜溜地说:“为了画这张画,我给玉面画了好几遍,玉面都说我画的不够好看,中间还改了好几次姿势。” 舒瑶把画小心地折好收进石架上的木匣里,转身又坐回了纺车前。自己这几天几乎没挪过窝,纺车的轱辘从早响到晚。 舒瑶把白色的云绒布放在供台上。布料素净柔软,没有染色,保留了云绒花最本真的质地。 点上三炷香,跪坐在蒲团:“老大,这是我从积雷山带回来的种子,在骊山上种了整整三年才成功的。前几年的收成都不太好,今年的最好了。我把云绒花收起来后,先纺成线,再织成布,我织的第二匹就给你了,第一匹之前答应给玉面了,你可不能生我气啊。” 舒瑶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看了牌位一眼:“第一年云绒花娇气得很,头一年开得小小的,第二年打了侧枝才大起来,第三年打了顶又打了瘦弱的侧枝才长得又多又大。后面为了纺线,我又拆了纺车好多回,轱辘差点被掰断了,你可不能说我笨啊。” 舒瑶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 然后就听见哪吒的声音从牌位里传出来:“你辛苦种的,自己织的,我就收下了。当你老大可真是麻烦。” 与此同时,哪吒站在自己府里的桌案前,手里托着那匹白色的云绒布。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到底能用来做什么。” 做战袍太软,做便衣自己又不缺衣裳,做抹布也不合适,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小弟辛辛苦苦种出来后又给自己织的,这可是自己小弟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盯着那匹布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边缘,直到把一小截线头捻松了才松手。 然后把这块布铺在了床榻上。哪吒把云绒布展开抚平,掖了掖四个角,把多余的布料塞进床榻板底下,用手掌按了按。 铺好后哪吒坐上去试了试,又躺下去试了试,睁着眼盯这床顶的横梁,然后翻了个身…… 舒瑶看到那块云绒布在供台上消失了,就知道哪吒收下了。开心得哼起小曲,走到纺车前重新坐下,轱辘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第三匹是云云的,第四匹是小灵芝的,第五匹还要给辛白,省得他每次来都酸溜溜地说我偏心,最后才是我自己的,还有好多啊。”忽然停下纺车,偏头看向架子上的法术竹简,“让我想想,哪些法术能派上用场,催生咒能用在纺线上吗?不行。要不把引水诀改良一下,加个绕线的转轴?云云你说呢?” 云云从绕线架边抬起头,想了想:“可以试试。” 纺车被推到一边,洞口腾出一小片空地来。 舒瑶挽起袖子,嘴里念念有词,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把灵力压成一束,像引水那样把云绒絮往转轴上引过去。 第一束灵力打偏了,绒絮在半空中被弹开,棉絮粘两妖满头满脸。 舒瑶打了个喷嚏,把糊在鼻尖上的绒絮吹掉,重新来。 加个定风诀稳住气流,再来。先是极慢地转了小半圈,接着轱辘也跟着转起来,云绒絮被灵力牵引着匀速往转轴上绕,纺成一根均匀的棉线,一圈圈地往绕线架上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