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齐导洪亮的喊声骤然划破片场紧绷的死寂,按照拍摄要求,拍摄过程中要规避过于血腥的画面,道具组工作人员立刻捧着袋装血浆、染好暗红颜料的布巾快步围上来,迅速处理椅子周边,布置远景收尾镜头。 这场收尾只拍远景,定格在最后睁着惊恐双眼断气的傅天恒与满身血污的赵北执身上。 高压喷壶对准赵北执的肩头和衣襟狠狠一压,浓稠的仿真血浆顺着他的衣服布料浸透流淌,暗红色的液体溅满他的小臂、胸口,刺鼻的化学腥气萦绕在周身。 冰凉黏腻的血浆贴在皮肤上时,一阵隐秘、难以压制的亢奋猛地窜上赵北执心头,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多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握着水果刀捅向那人时,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后怕,只有一种宣泄殆尽、近乎癫狂的畅快,和此刻血浆裹在身上的触感诡异般地重合。 他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一闪而过异样的光亮,余光飞快瞟向身侧的沈南笙,生怕他捕捉到自己这份诡异的狂热。 他下意识垂落眼帘,刻意放缓呼吸,把心底躁动的兴奋死死压下去,面上强行维持着淡漠的模样,遮掩掉内心所有的暗流涌动。 好在最后的镜头里,拍的只是他的背影和一个微微的侧脸。 镜头里,孤冷的背影缓缓侧头,半张带着血污的脸隐在昏暗里,只留下一个轮廓,一滴血恰好从他的脸颊流过,划过唇角,滴落了下来,竟然透着几分诡异的性感。 机位迅速拉近,焦点牢牢锁在木椅上傅天恒的面部。 方才发自心底的极致惊惧尽数真实地呈现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双眼惊恐地扭曲圆睁,看上去不像是死于酷刑,倒像是被吓死了。 两组镜头效果堪称绝佳,齐耳快步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地满意。 工作人员已经上前解开了捆住傅天恒手脚的粗绳,见齐耳走过来,他想起身,险些一时腿软地又坐了回去,他一把扶住了椅把手,勉强稳住了身体。 齐耳难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啊,天恒,这段情绪递进得很到位,进步很大。” 傅天恒勉强扯出个苍白的笑,连连应声道谢,心底却惊涛骇浪。 他哪里是演技爆发,方才那种深入骨髓、窒息般的恐惧,全是实打实被赵北执逼出来的,半分演不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飞快地偷瞄了一眼不远处任由道具组替他擦拭血浆的赵北执。 赵北执正垂着眼,安静地配合着工作人员清理身上的污渍,神色平淡如常。 可方才那双眼底毫无表演痕迹的刺骨寒意和狠戾,回想起来依旧让傅天恒后背发凉。 傅天恒心底阵阵发怵,暗自惊疑不定。 赵北执的演技已经强悍到这种地步了吗?那压根不像是演的啊,真的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当天的最后一场戏,收工的第一时间,赵北执就被沈南笙拎回了自己的房间,将他直接丢进了浴室。 赵北执扒着浴室的门缝,红着脸问他:“不一起洗吗?” 沈南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一身上的血浆味,自己洗。” 赵北执委屈地瘪了瘪嘴,轻轻“哦”了一声,乖乖关上了浴室门。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脸上温顺嬉笑的表情就收了,他知道,刚刚拍那场戏时,他展现出的那种不正常终究没有逃过沈南笙的眼睛。 他靠着门,缓缓坐到了地上,将脸埋进了双膝间,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沈南笙害怕了怎么办? 徐医生的检查结果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他没有答案,心里慌乱得毫无头绪。 等他洗完澡走出浴室,沈南笙正拿着吹风机坐在沙发上等他,抬眼朝他轻轻招手。 他乖乖走了过去,坐到了沙发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只有吹风机轻微的嗡嗡声。 沈南笙的动作很温柔,指腹缓缓插进他潮湿的发丝间,温热的触感抚平了赵北执紧绷的心绪。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眼睛酸涩异常,很想流泪。 在沈南笙收了吹风机,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沈南笙,泛红的眼底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南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南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赵北执:“我去做了染色体核型检测。” 沈南笙眉头微蹙:“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以前。” “自己一个人去的?” 赵北执老实交代道:“不是,是谢天乐帮忙找的一个资深遗传学专家,他陪我一起去的。” 沈南笙微微眯起双眼,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赵北执觉得这并不是这件事的重点,继续说道:“检查结果显示,我的身体里有两套基因细胞。其中,十七组是完全正常的核型,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剩余十三组是异常的,多了一条y染色体。” 赵北执看沈南笙听到这个结果,脸上没什么反应,怕他意识不到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愈发仔细地解释道:“单纯的xyy核型,会先天导致大脑杏仁核情绪调控机制缺损,冲动抑制能力薄弱,攻击性、偏执感和毁灭欲会远高于常人。而我是嵌合体质,一半正常、一半易感,所以我大多数时候可以维持正常人的理智、克制、冷静,甚至比普通人更隐忍自持。” 赵北执稍稍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沈南笙:“但一旦受到刺激、情绪失控,或是失去外在约束,体内异常的染色体特质就会彻底占据上风。再加上我家三代直系亲属都有精神失常的遗传史,相当于先天缺陷叠加家族易感,我的癫狂和暴力冲动,是刻在基因里、与生俱来的。” “南哥,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什么?”沈南笙伸手握住了赵北执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都是汗,有些心疼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头,拉着人坐到自己腿上,仰头看着他,语气平稳无波,“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我不是正常人,我有病的,暴力的,疯狂的那些因子,是基因里带的,改都改不了。” “嗯,”沈南笙表情有点严肃,说,“所以呢?你打算为了我好,离开我?” 赵北执拼命摇头,有些害怕地反手握住了沈南笙的手,眼眶瞬间通红:“不要!我不要离开你,可是我不能瞒着你,不能骗你,你有知情权,也有选择权。” “这会子倒是诚实了?”沈南笙有些不爽地捏住了赵北执的下巴,“我有知情权?那怎么找医生的时候不知道找我?去检查的时候不知道让我陪着?我这是什么知情权?事后知情权?我还有选择权?什么选择权?丢掉你的选择权吗?赵北执,有点过分了吧。” “南哥,对不起,我” “你什么?”沈南笙脸上表情不是很好,咬着牙道,“我看我对你说过的话,你是一点没记住,嗯?” “我说过,你有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我说过,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病,只要你还记得我,认得我是谁,我就什么都不在意。” “赵北执!”沈南笙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还要告诉你两句话,不要再忘记了!” “你是我的!永远只能属于我!” “以后不管想做什么,都要告诉我,杀人放火也好,发疯发狂也罢,告诉我,我都不会生气,但是我要知道!你明白吗?” 沈南笙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进,像是怕他记不住,不放在心上,所以很严肃很认真:“赵北执,记住了吗?今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不顾后果横冲直撞!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达成所愿,但前提是必须保证你的安全,相信我,我接得住你,别怕,我兜着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赵北执的声音不正常地颤抖,被这般毫无保留地包容、珍视,他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沈南笙,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对你好?”沈南笙是真的不高兴了,他手上的力度加重,赵北执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被他捏碎了,“赵北执,你觉得我是为什么要对你好呢?你不知道答案吗?” “我爱你啊,赵北执,我爱你!” 赵北执一窒,有些茫然地看着沈南笙,好像没有明白这三个字的意味 沈南笙静静看着他,半晌,说:“你不相信啊?” “不是,不是,”赵北执像是才从那三个字里回神,眼眶逐渐红透,胡乱地摇着头:“沈南笙,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赵北执却只是哭,没有回答。 沈南笙叹了口气,伸手将哭得浑身颤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傻瓜,连被我爱着都觉得抱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