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护工阿姨刚给李简翻过身,李简被翻成侧躺的姿势,身后用厚厚的体位枕支撑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刺眼的阳光被轻柔的月影纱过滤,柔和地打在李简瘦得凹陷的脸上。 没错,林致昀知道李简现在畏光,又听医生说多晒晒太阳对刺激神经、促进尽快苏醒有好处,自掏腰包把病房的窗帘换了。 李简没在五院治疗,生命体征稳定后,林致昀就将他转到了环境更好的一家私立医院,选了最贵的家庭病房。 阿姨看见他进来,将准备给李简擦脸的水盆放下:“小林回来了,我正要给小简擦脸呢。你瞅,多晒晒太阳小简脸色都好点了。” 林致昀仔细消了毒,坐在李简床边,仔细看他昏睡的面庞。 躺了好几天,每天点滴不断,李简身体已经有些浮肿,可他瘦得太厉害了,林致昀心疼地拂过他发紫的眼窝,怎么短短几天就能瘦这么多呢,凹陷的脸颊,连胃腹也深深凹陷下去,俨然只剩一层皮肤包着骨头,皮肤暗淡,因为清创头发被剪掉不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阿姨,您休息会儿吧,我来给他擦脸。” 林致昀用热水将毛巾泡了泡,绕着李简的伤口给他擦脸,动作小心,仿佛在擦拭一台精细的仪器,擦完脸,他又将手伸进被子里,擦拭着李简的身体,尤其是插了尿管的地方,不清理干净恐怕会感染。 他看着集尿袋里偶尔汇入的少许液体,深深叹了口气,这些管管线线,究竟还要缠着李简到什么时候啊。 林致昀苦涩地看着他:“小简,你为什么还不能醒来看看我呢……” 作者有话说: 唉,老林你的漫漫追妻路才来到绝不放手 凌晨四点,林致昀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扯开随手盖在身上的毯子,从病床边的小沙发上站起来,起身去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李简。 他还是沉睡着,双眼紧闭,无知无觉。 右侧身体的伤今天刚换过药,因为创面很大,所以没有给他穿衣服,此时病房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膏味。 林致昀将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他的双腿,冰凉一片,被窝里没聚起一点热气,他掏出李简脚下不剩多少余温的热水袋,重新灌了一个热乎的,又细心地套上一个毛茸茸的保护套,反复试了几次温度才塞回被窝。 李简呼吸机、心电监护等仪器全都撤了,几个科室的医生反复会诊过几次,确认李简没有器质性病变,各项数值都在逐步恢复正常范畴内,伤口也随着时间推移在慢慢愈合。 可他就是醒不过来。 已经半个月了,林致昀总是在半夜惊醒,每次醒来后他就再睡不着觉了,他通常会守在床边,看着昏睡的李简,一开始,他还会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祈祷着李简快点醒来,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平静了很多。 医生说,李简迟迟不醒很大可能是受到剧烈刺激后,身体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大脑屏蔽外界信息,沉溺在一个比现实更美好的世界,无法脱身。 这段日子里,林致昀的心境也经历了多重起起伏伏,从一开始的焦虑不安,恐惧无措;到后来打起精神四处求医,采用各种手段试图唤醒昏睡的爱人。 而现在,他已经不想再用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折磨李简,心理医生和精神科专家给出的意见相同,他需要一段时间来修复受到刺激的大脑和千疮百孔的身体。 昏睡就是最好的方式。 林致昀知道,李简这些年来过得太辛苦了,他很累,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久违的休息。 他不愿强求,他已经想好了,李简睡多久,他就陪多久,所有亏欠的耐心,用错方式的爱,所有的所有,他会从现在开始弥补,等到李简醒来,有什么情绪他都接着,任他打骂。 如果……如果李简不愿再醒来,那他也不会选择放手,只要李简还在呼吸,他就天天来病房陪着,不计代价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如果他不再呼吸,林致昀就去陪他,还了这条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命。 第二天一早,林致昀给李简翻身按摩,延缓肌肉萎缩时,接到了交管部门的电话。 民警告诉他,在排查嫌疑人的时候,发现林致昀家车库有五天的监控视频处于无记录状态,物业对此一概不知,因为在他们电脑的系统里,是没有监控缺失的。 经过技术部门的辨别,发现这段视频是合成后替换的,真正的监控画面存档不知所踪。 看来嫌疑人就是在这段时间作的案。 林致昀盯着那段日期看了好久,仔细地回想着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 突然,他回忆起这之间有一天是高架施工事故李简被叫去医院临时上手术的那一天,那时候这辆车他已经送给李简了,难道说,是有人想对李简下手? 不对,林致昀沉吟片刻,决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李简在单位里虽然人缘一般,可以他的性格,也定不会和人结下这种冲着要命去的深仇大恨,不用想林致昀都知道,工作上的倘若发生冲突,李简宁愿吃哑巴亏也会选择息事宁人。 这样想来,还是他这个生意人更容易招人眼红,结下仇家。 那么那几天自己在干什么呢? 林致昀扶额,搜寻着早已被丢进回收站的记忆,终于,他想起了一个关键的日期——中标那天。 正好也在监控出问题这期间。 想到这里,林致昀终于有了些许头绪,看来少不得要从那场竞标中的对手中排查一番了,他立刻把电话打到了警局说明情况。 有了这条线索,警方那边的进展也顺利了很多,没多久,就确定了一名嫌疑对象。 林致昀又一次来到警局,看到了电脑上被截下的一段监控。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地库监控,九月二十八日,傍晚五点五十一分,一个身穿保洁服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起初,保安拦住了他,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保安将证件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回,在闸机上刷了一下,这人就顺利进入了车库。 那人的步态有些外八,看得出有意在控制走路姿势,所以身形有些不协调,左肩比右肩低,刻意掩饰成符合常年蹲起干活的工作习惯。 警察将监控调为二倍速,没有信息量的画面很快被掠过,被定格在拐角的一帧,“这里,能看到一点侧脸,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林致昀凑近屏幕,将画面放大,画质的原因并不能完全看清人脸,全是一个一个的像素点,可这个身影,林致昀确信自己见过,还不止一次。 画面中的人戴着一副清洁工专业的口罩,只能看到上半张脸,此人目测四五十岁,头发有些稀少堪堪能盖住头顶,这本该是个很关键的线索,奈何这个年龄段林致昀认识的男性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实在太多。 他并没有气馁,继续搜寻着蛛丝马迹,静态画面虽然可以看得更细致,可却无法根据动作神态等细节习惯来识人,林致昀请求警察反复播放此人往前走时回头露出侧脸的这三秒钟画面。 终于,在不知反复播放了多少回之后,林致昀发现这人偏过头的瞬间无意识眯了一下眼,眼尾瞬间炸开烟花状的皱纹,很深。 这个人,他在竞标会议上见过! 孙跃,恒筑装饰的副总,投标那天坐在他斜对面,全程没抬头,招标结束后两人也没说过话。 林致昀和他只在业务上打过一两次交道,最多算是点头之交,他早听业内的人说孙跃性格善妒,脾气乖张,很难相处,在同行之间名声不太好听。 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不声不响地玩这种手段,商场上的利益,没必要上升到谋财害命的程度吧。 可他心里也极为难受,他推测孙跃选这辆车下手的原因,恐怕是查了他名下所有车的使用情况,他出行时有时是司机来接,自己开车也会几辆车来回换着开,只有这辆,李简每天都会开着通勤,因为李简开惯了这辆车,所以他们私下出行,林致昀通常也会开这辆。 归根结底,还是他牵连了李简。 林致昀不敢想象,倘若这次李简没出事,他一直没发现车被动了手脚,某天李简开车时,轮子真的飞出去,下场会有多么不堪设想。 差一点,差一点他自己亲手送出去的礼物就要了李简的命。 林致昀被一股剧烈的后怕包裹,背后发凉,这代价太沉重了,他承受不起,况且现在的结果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李简还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昏睡,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致昀双拳紧握,“警察同志,什么时候可以实施抓捕,” “证据链齐全后,我们会尽快。” 林致昀记不清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出警察局的,只知道外面下着滂沱大雨,他却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放在火上煎熬,差一点他就害了小简,偏偏是这辆车,偏偏是李简接受的为数不多的一件礼物,林致昀不会放过孙跃,更原谅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