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时,金步和那个大汉先后消失了一会儿,又先后回来。 众人精力都不在大汉身上,没人注意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相呴一眼。谢相呴只坐在一旁,听着李吉星出言威胁那些人。 “公子,”两个家丁劝道:“大公子若是知道——” “我兄长若是知道你们身在赌坊,却不好好保护我的话,定要你们好看。”李吉星却已兴致盎然和起骨牌来,头也不抬,已是完全沉浸其中,但又怕两人告状,立刻补充:“得了,就顶多玩半个时辰,你们安静些吧!” 半个时辰后,天色都黑尽,李吉星却又故技重施:“再玩半个时辰,到时候你们便说我在梅家兄弟的生辰宴上玩得高兴了,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家丁虽然烦躁,但又怕李吉星在李贞面前胡说,知晓以李贞对李吉星的宠溺程度,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挨罚,只得暂且忍耐,继续等待。 又半个时辰后,赌坊中还是那样多的人,那大汉也依旧站在原处,不等家丁开口再劝,谢相呴心中却已隐隐有几分不安,缓缓开口:“你准备何时放我离开?” 果然,李吉星瘾正上头,又刚输了一局,听到他的声音,不耐烦地回头,狠狠瞪了谢相呴一眼:“闭嘴!能不能安静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又道不善的目光盯着他。谢相呴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我再不回去,我哥哥会差人来找。” 李吉星立刻警觉,他好不容易寻到了这个机会来柜坊,怎能被旁人打搅?眼珠子一转,先问:“我兄长今日还在宫里吧?”,见两个家丁面色为难地颔首,李吉星倒轻松不少,立刻摆手示意:“你们留一个人,另一个人回去禀报,说我和三公子玩得尽兴,在梅家歇下了。” 那大汉立刻垂下头去。两个家丁则对视一眼,看着拥挤嘈杂的赌桌,一群贪婪的赌徒,终是不情不愿迈出一个:“公子稍候,小人禀报完便回来。” “滚吧滚吧,”李吉星听着骰:“这地方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 李宿又回到丹州。 他还是带着群狼狩猎,这次受了不轻的伤,手上、腿上都淌着血,可当狼群的嚎叫响起,当风一寸寸拂过他的伤口,原野的气息越发清晰时,他又觉得周身充满了力量,只想追逐着猎物,一直奔跑下去,直到力竭。 天上的星辰如此耀眼,将穹顶钩织成如银丝闪烁的华丽被褥,不知奔过多少溪流山原,最终他躺在草地中,伸手捂住额头,又侧过头去,想避开不再嗅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却意外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 还是那只狐狸,它离自己不远也不近,依旧静静地看着自己,它的尾巴毛茸茸的,在夜风中极轻地摆动着,李宿与它对视了好久,直到它忽然走近,用自己的耳朵轻微地蹭了蹭李宿的脸颊。 还来不及感受它的触碰,顿时,李宿睁开眼睛。 屋内烛火昏黄,今日早晨时,他已经可以下床,只是身体仍然疼得厉害,于是罗姐姐便为他留了一盏灯,方便他夜里起身。 但……不对劲。 血腥味四处弥漫开,混着什么东西灼烧的味道,还有两道脚步声向他而来,李宿立刻闭上眼,沉住呼吸。 “火已经放了,我先杀他,你去杀楼下那个女人……” 脚步声分散开来,其中一道寸寸逼近,李宿在被褥中探寻,终于摸索到那只护腕。 握住冰凉的护腕,他的心却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一切都沉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放过他们,没有人。 若他还像从前那样,那他会害死姐姐,来财,害死所有亲近的人。 悲凉吗?愤怒吗?还是完全不想再抑制的本性? ——好像,他不用,也不需要再想那么多。 一步、两步,三步——李宿数着呼吸声,在那把匕首要刺向自己时猛然睁眼。 来人被他吓了一跳,动作一时迟缓,李宿却已抓住时机,尽全力扑在他身上。他单手压着对方的肩,不再犹豫,如昔年捕猎时利落地撕咬开猎物的喉管,高高将手抬起,而后精确地将那片薄刃砸向对方的脖颈。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温热的、粘腻的,打湿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视线,血腥味将一切都笼罩住了,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变成了猩红的色彩。男人死命痉挛起来,用力想要捂住脖子——却被李宿再猛然用带刃的护腕一砸,顿时没了气息。 他杀了一个人,却只像是杀死一个猎物、一只羊羔那么简单。 如同他们想欺凌、污蔑,要杀他自己时,一样简单。 李宿只愣了一瞬,立刻抹去面上的一片血迹,让自己能看清路。 他撑着地站起,忍着身上的剧痛,而后跌跌撞撞奔向火光冲天的楼下。 ———————— √大霉星生命倒计时1 火光四起,李宿几乎是从楼上摔下去的,烈焰差点沾到他的衣角边缘,却被他躲过,他很快便在汹涌的红色中找到那个人。 来财已经被惊醒,高呼着救火,四下一片混乱,罗荣娘方才睁开眼睛,起身便要查看情况,却被眼前一闪而过的锋芒刺了眼睛。 她遭过匪患,心下一凛,立刻抓起旁边的交椅,狠狠向那人砸过去,岂料对方也是个练家子,并不曾松手,反而以手臂抵住一呵,又直冲她而来。 “来人!救命!” 她一面求救,一边侧身找可以避挡的地方,手中不断抓取着东西,砸向那个贼人,对方吃痛之后更为恼怒,急速逼近,抓住她的喉咙,扬手便要刺来。 ——寒光止在离她心口一寸处,听得近似力竭的喘息声,那人似乎一时吃痛,连连后退两步。 ——! 又是血肉被利器狠狠搅动的身影,面前的人喷出一大口血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而后直直倒在地上。 终于露出在他身后手拿匕首、满身是血的李宿。 “阿宿……”罗荣娘只惊讶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近前抓住他的手,扔开匕首,而后弯腰抱起李宿:“走,我们先出去……” 她又喊:“来财!阿茂!起来救火!救火啊!” 那两人大约对自己信心十足,毕竟他们要杀的只是寻常百姓,故而早早就点了火,只等杀人后即刻脱身,却致使火势大盛,四处都被烧得坍塌起来,罗荣娘死死抱着他,不住安抚:“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大夫,咳!” 浓烟四起,呛得人快说不出话,她头发不小心沾到火,被烧了一大截,忍着本能的畏惧和被皮肤灼烧的痛楚,咬着牙才从火里闯出去,这时终于听见李宿的回话:“姐姐,那不是我的。” 罗荣娘怔住。 李宿说罢,从她怀抱里跳下来,回头看一眼被隐没在火光里的食肆。他的家,他的容身之所,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来财和阿茂已逃出来,联合着被惊醒的邻居,还在徒劳无功地救火,再看罗荣娘,她头发被燎了大半,手上布满烫伤,脸全是被浓烟熏出的黑灰。 这是他的亲人,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死了,就要被他自己害死了。 李宿收好自己的护腕,转过身去,缓慢地走着。 “阿宿,”荣娘忙伸手拉他:“你要去哪里?” “姐姐。”李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去找一个人。” “不行,”罗荣娘快哭了,挽留他:“谁你都不要去找,你听姐姐的话,就留在这里,我去叫大夫来!” “找不到他的话,我就回来。”他轻轻拨开罗荣娘的手,动作不大,却十分决然。 话音落下,李宿拖着一串血脚印,不管不顾地走进黑夜里。 我只是和他一样,也只能赌一次。 找到他的话,我就杀了他,和他一起死。 —— 已到深夜,官兵按惯例来绣巷查过最后一次有无人闹事,便也打着呵欠走了,但在他们走后不久,整个柜坊忽然都安静下来。 谢相呴睁眼时,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大汉正举着人,一具一具将已昏迷的身体抬出去,鼻尖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气,过于刺鼻,心中不安的念头终于成了事实,四下探索——尽管心里早有预料,但眼皮还是不由狠狠一跳。 李府家丁的尸体就倒在地上,脖子上好大一个豁口,血迹蜿蜒,一直流到他脚下。 李吉星也一样昏迷在对面,谢相呴刚刚站起,身形又不住一晃,隐约听见楼下似乎有了人声,还有打斗声,但不太真切——或许是去回话的那个小厮来了,也有可能是那人派来的人到了。 但李吉星无论如何都该死在今晚,也会死在今晚。 他的首要目的是脱身,谢相呴拿起一盏凉透了的茶,浇在金步面上,却浇不醒他,再摇晃他的身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谢相呴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但这么凶恶的人,说不准会连他一起杀了,他实在拖不动金步,只能一个人先离开,可却不能直接走下去。思索间人已经到了窗前,往下望一眼,心跳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