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回忆片刻:“至孝之行,安亲为上……是明德马皇后所言。” 谢相呴轻轻“嗯”了一声:“夸赞孝行的话这样多,官家何以就捡了这句来说?一是提醒肖氏已是‘禄位重叠’,当心‘其根必伤’,第二想来,便是借明德皇后与外戚之故提醒诸位皇子了。” 说到此时,他才仰头看他,发觉李宿也正低头望自己,面上有轻微的笑意:“是你观察细致。” “六皇子兴许没有察觉,但若说他外家没有察觉,我才不信。”谢相呴微微换了动作,一手抵在下颌处,完全趴在他膝上:“无非想要分化父子,又难抵心中贪恋,两个皇子都不想放下。” “痒。” 他本还要就此再无休无止地画下圈圈,终于被李宿忽然完全握住手收住。 因此谢相呴并不再动作,垂下眼睫,感受着两人的手指慢慢紧扣在一起,亲密无间地分享着手间的温度。 “相呴。”混着夜雨声,李宿说:“其实若没有你建议我如此行事,我也不会阻拦李瑞。” 谢相呴捏了一下他的虎口:“我知道。”见李宿靠在软枕上,姿态也难得闲适,他心情很好:“无关个人恩怨,只因为你自己经历过,你更不希望利器深藏,无时可动。所以我很开心,事情并没有违你的愿。” 李宿微微笑,又伸一只手来,谢相呴会意,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被李宿拢进怀里。他并不挣动,还往后靠了靠,出声却说:“他们一会儿都来了。” 腰间的手无声无息收紧了一点,李宿平稳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嗯,我会听着脚步声。” 他身上的气息淡而清冽,谢相呴闻见,忍俊不禁:“今天你去六皇子府,肯定没让那个魏书陈再靠近。” 李宿肯定:“要来见你,自然。” “他可能不爱洗漱,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话落,谢相呴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抬起,李宿细嗅:“这是什么香?” 并没有完全紧贴,鼻息浅浅洒在手腕上,又痒又麻,谢相呴轻轻垂下手:“我想想。” 虽然这几年早已适应这样的亲密,像融入了习惯里,却也从来只是到此为止,不会再进一步。其实他还大李宿一些,家中已经让他知晓很多事情,不过兴许李宿是不知道的。谢相呴脸颊微烫:“……深静香?” “似乎不是。”李宿与他久待在一起,渐渐也能分辨出许多香气,重新嗅了下:“更甜些。帏中香?” “我只有睡觉才熏那个。”谢相呴声音渐小:“也许是笑兰香。” “不像。”李宿的回答倒是很认真,真要与他严肃讨论。 “我忘了嘛。”谢相呴愈加窘迫,终于忍不住回头盯他:“你到底要不要继续抱我?” 李宿眼底笑意隐现,不再多言,唯有颔首。 今日谢相呴设新雨宴,邀安都勋贵子弟、有才之士到此一聚,因他是东道主,便来得早些,提前在此等候。倒未想到李宿出了六皇子府便来寻他,一时居然怠懒起来,甚至隐隐希望那些人都寻个借口不要来。 这与年幼时的他希望长辈能让自己多独处一会儿、多玩一会儿一样,自然不可能,不过多时,渐渐有了响动,两人便自觉分开。 “我估计要待到戌时三刻左右。”谢相呴问他:“子时前回去。你稍后还有事情忙吗?” “应当没有。”李宿答:“我巡完铺子便来接你,再送你回去。” “嗯……”听到他来接自己,谢相呴方才重新抬起眼来:“等你。” 定下时间后,李宿离去。他本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轻轻握了下谢相呴的手:“我走了。” 下楼他恰巧遇到肖嘉佑,肖嘉佑颇为稀奇地看他一眼,才招呼:“贤弟也来这里?可是受川明相邀?” 除却那日下学在肖雁荷面前明目张胆的表现,李宿平日与谢相呴在外人面前并不算亲近,甚至相比其他同窗,还有些疏远,肖嘉佑此时便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李宿并未刻意避嫌:“临时有事,来同他告罪便走。” “好罢,”肖嘉佑道:“原本见了你,我本还想等宴散之后请你去书局逛逛,看来今日不好打扰。” 荣娘现在生意渐大,还入了安都商会,李宿每晚帮她收齐各商铺当日的账册做备档,另几个铺子则是商会交给荣娘打理的,每日账册也要送去。其中一间正好离肖嘉佑所开书局设立之处不远。 肖嘉佑此次下了血本,办书局先搬出自家藏书,又购置大量其余书店里的文本,立下规矩:无论身份,只将手洗净,每人每日可在书局免费借阅一本。其实从前也有这样办书局的,但至少要求借阅者身份为秀才,颇有奇货可居之意。 肖嘉佑这规矩新奇,吸引了许多人,李宿只思忖一瞬,便道:“我兴许会路过,先进去看看,明日再同你说。” 不需多时,李宿便收起了几个铺子的账册,他自己先大致对完,又看过库存后,方才到书局外。 虽然时辰有些晚了,但书局外仍有不少人,甚至有几个做劳力活的短衫男子也站在廊下,彼此说着今日读了哪本书,过去在学堂里学会过两三个字……云云。 李宿迈步进去,书局做得极大,进去便是一张大柜,后面坐着两个伙计,只看一眼便知道是练家子,应当是维持秩序的。 登记名薄的文书站在前头,左右两侧各方两个高高的手牌架,另一册则用青石砌了层隔台,里面放置一大缸,盛满清水。进书局的人先舀水将手洗净,或自掏手帕,或自行在身上蹭干,将手予文书一看,又细细说了要看什么书,文书寻到便拿予他,因是夜晚要格外收烛火钱,如此才穿过栏杆进去观阅。出来时也要将书送回,井然有序。 李宿自己也转身去洗手,刚浇了一瓢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也配借这本书,看得懂吗?” “……读书不分贵贱,能有幸读得文乐公孤籍,是我幸事。” “哼,你这种贩夫走卒,哪里品得出文乐公的高雅之处,身上的尘土也不怕糟蹋了书?”那道熟悉的声音转头便向文书道:“这么珍贵的书,你们怎么能借给这种贱人?岂不可惜!简直暴殄天物。” 李宿回过头去,终于看清楚说话的人。 居然是李瑞,他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拥项,倒是勤奋,估计伤疤都未好就出来读书。 “小友既将此书视作瑰宝,想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知君子立德修道,不以穷困而败节。我虽穷苦,可从来遵守书局规矩,净衣洗手,为孤籍等你多时,自认并未有错,却小友不想所见竟然如此狭隘?”回他的那人想来也只大李宿几岁,瘦得却像根竹竿子,高高削削,衣袍上多处磨损缝补,罩在他身上像一层宽大的皮,倒是干净。 书生已有些着急,说话间身形都摇晃,越发像竹竿。 “少来攀扯,谁是你小友?”李瑞皱眉,继续向文书施压:“总之这书绝对不能借给他。” 文书只依规矩办事:“这位小公子还书后请自行离去,不要继续生事,书局自有书局的规矩。” 李瑞却着急起来,竟然将书册抱进怀里:“这般,这书多少,叫你东家来开个价罢,我买下了,决不让这人糟蹋。” 来书局的不乏缺钱的困苦书生,也不乏奔着藏本来的锦绣公子,两帮人因此自然地起了口舌,李瑞和那个竹竿子首当其冲,骂得你来我往,还死死抱着藏本不放,文书他们拿这群人无法,正要借口闭门打烊,一只手却拂开他们的肩膀,穿到人群中央。 李瑞正辩得起劲,面红耳赤,一个不留神,手中藏本被轻飘飘抽出,他慌乱抬头,连人都没看清便惊呼:“还给我。” “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李宿将藏本交给文书:“按我对他的了解,你们依照规矩办事不会错。” 文书连连道谢,珍重地收回藏本,李瑞却不乐意了:“你——” 他还没吼出声,衣领便被李宿一拽,将他直接提出了书局,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那书生也是一愣,连藏本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便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倒是没有。李宿只收回手,让李瑞在原地站稳,方才问:“你觉得贩夫走卒,贫困书生不配看这书。” 李瑞本有些发怵,但见这么多人都围上来,且李宿也没有再打自己,干脆放松下来,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权当默认。 李宿却道:“可到你自己时,你便觉得自己什么也配得上,他人用身份压你一头,便是世道不公。” …… 李瑞一顿,心中也像是被针猛地一扎,说什么反驳的话都变得可笑。但他好胜心更重,终是深吸一口气,依然倔强:“他凭什么和我比?” 书生闻言更气,原本要劝的话收了回去,不甘示弱:“小友,我看你不过十岁出头,劝你不要傲气太过。我也是五岁开蒙,六岁学诗,十四岁中秀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若不是家人犯了案子,何苦到此处蹉跎?若我生在你这样的人家,必不会比你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