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退开:“相呴,我再也不要那样的事发生,我再也不允许。” 他眼中仿佛有星火,不知究竟是无边的野心欲望,还是直冲天地的愤怒,渐渐成势,站在那处,要将这漆黑的长夜尽数焚烧,直至天光大明,世间再没有一个角落黑暗。 “我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我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我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他仍认真看着谢相呴,不因疲惫而显萎靡、不因愤怒而显狰狞,更不因明志而显狂妄:“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虽然他后方还是无边夜色,谢相呴却觉得,好像有旭日高升、霞光明照。 因为他只是静静站着,立下誓言:“若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便从我开始改变。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给你、要给所有人为人的权力!” 沉默到新的天明,谢相呴只能看着他先吩咐人送自己回去,转身又陷入新的忙碌。 刚斩了知府,玉州百废待兴,新的圣旨自郭登楼下传,官家任姚裴为新知州,主理玉州事宜,两位皇子则听令启程回安都。 一夜之间变局巨大,许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但该推进的事宜还要进行,李宿为姚裴递交了先前调查玉州各衙门上下的成果,便于他统筹资源,清算人手,自己则代郭登楼监督河道,并协同放粮,整理府库。 一杯茶喝完再含片薄荷叶提神,不知不觉日落西斜,是以荣娘见到他模样时,都惊了一跳。 “阿宿,”荣娘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措辞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你是不是不活了!” “姐姐,我没事。”李宿将账簿拿给她和安都商会会长:“银钱已经到位,粮食却不足,要仰赖商会。” “可以。”迅速扫过上头的数字,女子快速给出了答复:“还是按你先前说的,将如今高价对半折,卖给玉州百姓。” 罗荣娘却不很清楚,先前就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再忍不住,直接问出来:“会长,我知你本意为赈灾,既如此,为何仍然抬价,不一降到底?阿宿却也这样劝我。” 她话说得实诚,可见素来与这女子关系极好,是以许多人情世故都不讲,女子也轻轻笑了,半晌才叹一声:“我的确不想抬成这样的高价卖出,阿宿也是。或作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想。但皇恩浩荡,百姓若得了你我的好,还怎么去感谢官家,去感谢朝廷?” 这话清晰,荣娘总算明白过来。先前她倒是未想到这一点,醍醐灌顶,却也随之长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再忍不住骂,“这些黑心小气的人,生怕不能时时把所有人的命攥在手里。” 女子拍拍她的手背:“不说了,好在事情都已解决,”转头才看向李宿,却忽然问:“阿宿,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李宿回看着她,不解其意。 沉默一瞬,女子却微微摇头,看不清幂篱下神情,但语气复杂许多,“……我看他瘦得可怜,风一吹就倒了,又孤伶伶的。你要好好待他。” 此句过后,李宿眼底带上些许柔和:“我会的。” 女子没有再多说。虽然最初和她建立合作、打通北方商路,又让士兵为她保驾护航的是李宿,但真正相处下来,她也明白对方只是想让她保护荣娘,故而还是与荣娘接触更多,也更熟悉,无法笃定什么。转头对荣娘道:“有的忙了。” “活着不怕忙,只怕闲下来。”松山商行,玉州商会可都还等着他们,荣娘笑了下,与她携手往外头走,想到什么,又回头呵:“还不快去睡觉?真要熬坏了怎么算!” “知道了,姐姐。”李宿颔首。 转身却没有去休息,又片刻后,终于等到该来的人,听见藏在阴影处的暗卫道:“殿下还想见李公子一面。” …… 玉州一战,败得一塌糊涂。颜郜襄无心理事,今日整合、收理都由魏书陈和其他幕僚完成,他则双眼一睁,就自榻上走到车马上,斜倚着继续沉默。 魏书陈上午才得知事情全局,全然不敢凑上去劝慰,暗卫也不敢,只能小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求他做个决策。 魏书陈听罢,看向那惨兮兮脏成花猫的女孩,女孩不过十岁左右,怯怯望着他,缩了缩脚。魏书陈轻叹,又不忍地闭眼。玉州人深恨杜玖集、林潭淳,在二人头颅旁庆祝,若留下她,恐怕不好。 再想想,才摆手:“殿下估计早忘了她,带个孩子回去不费事,之后就给她扔在府里自生自灭就是。” 暗卫忙应下,匆匆带着女孩下去了,魏书陈再抬起眼,便见李宿站在他面前。残阳如血,照来杀神。此时看见此人实在惊悚。不禁又想起先前种种,魏书陈有些不自在地怵缩一瞬,“殿下等着小……李公子,请吧。” 李宿点头,并不多话,越过他走向颜郜襄的马车。大概听到声音,颜郜襄掀开车帘,手撑在边延,低头看向李宿,“你果然来了。” 只是过去一夜,他所有的精神气好像都被抽干,整个人萎靡不振,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神采可言,李宿行礼:“见过殿下。” “我怎么敢接你的礼。”萎靡却也改不了本性,颜郜襄嗤笑一声。可是李宿却不接他的话,他又沉默一会儿,才问:“本宫从前是不是待你太差了?” 李宿否认,“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 又是这种话。颜郜襄再问:“那看本宫如蠢猪一样被你玩弄时,畅快吗?” “我为什么要畅快,这有什么意义。”李宿却反问他:“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颜郜襄怔住。 李宿神色冷静,话语不带感情,“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有这样多的畏惧,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或许从不明白本质——殿下,你被威胁恐吓了。”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相识这样六七年,他却头一次听到李宿对他说这种话……这是肺腑之言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是未等他迷茫结束,李宿已说完了:“若你沉溺此中,不再参悟,那玉州诸事,只会是第一次,以后还有无数次。” ……? 又来,又骂! 爹爹都没这么劈头盖脸训斥他!颜郜襄不由有些愤怒,下意识想发火,可是愈加茫然。 这个人难道没有感情的吗?他就不—— 这回是自戳痛处,颜郜襄闭上眼睛:“你既然这样说,那本宫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问到这一句,李宿终于看他一眼,不想颜郜襄恰好睁眼,问:“你是不是在想,本宫是不是疯了?” 李宿答:“你的确不太清醒。” “是啊,你怎么可能告诉本宫。”撑着身体的手颤抖起来,颜郜襄好笑。才又道:“……李宿,等着吧,本宫不仅要你的命,也会要他的命。” 说罢帘子被放下,颜郜襄下令:“启程。” —— 清晨时分,周围尚且迷茫着一层湿薄的雾气,站在兰花台下,抬眼望去,不见尽头的长阶两侧遍植玉堂春,半隐半藏在彼此映掩的白花绿叶与云雾之中,泛着淡淡的青。果然与想象中一样,却也因玉堂春的花期正盛而更美。 空气里漂浮的花香馥郁,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想着什么。谢相呴都快想要离开时,他却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谢相呴依然不动,昨日二皇子已经离开,他却还借口留在玉州。现在他真的可以和李宿在白日之下并肩,却丝毫没有开心,曾经种种期待都化为飞灰。 见李宿伸手,他便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淡声问:“还来这里做什么?” 李宿怔了一瞬,面色却不变。直接抓过他的手腕,紧紧扣住他五指。谢相呴尝试抽出,抽不动,对方甚至加重了几分力道,不容他抵抗:“说了会带你来。” 回头看金步一眼:“金步也来。” 金步有些诧异,转而看向谢相呴,征求地问他意见,谢相呴却冷笑:“不要看我,这里哪轮得到我说话,他叫你跟着,你跟着就是。” 李宿说:“那就我们。” 谢相呴别过头不看他:“别问我。” 金步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有些无措,但也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李宿没有继续和公子绕,直接道:“那你稍后再来,在此等另一个人。” 二人往上走了几步,皆沉默无话,踩在一片玉兰花瓣上,侧头看着那层青影交叠,他的心却愈发难受,睁眼是李宿的脸,将要离开他,闭眼是李宿血淋淋的脸,要永远离开他。 甚至连动作都无法再有:“我走不动了。” 说完,谢相呴停在原地,又再度低下头去。 李宿不语,只是终于将手松开,转而将他拦腰抱起,拾阶而上。身体因此轻盈,心更沉重,无论玉堂春美得怎样惊人,谢相呴都没有心情去看,索性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李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