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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参军的身体猛然一颤。  可是李宿的话语不停,如催命般继续响起:“景元五年,一个姓杜的官员上任玉州知州,因为金参军不愿陪着他贪污,他索性就杀了此人,让身边的师爷顶上——金参军,你说,是也不是?”  金参军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李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命脉,将一切暴露。  “这话不能乱说!”金参军急忙否认,“李公子,我为你尽心尽力,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我不喜欢冤枉人,所以一般凭证据说话。”李宿音调不变:“今日只是让你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明白为什么?金参军更加惶急,扬起头还想辩解,李宿却已将手抬起。  刀锋惊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划过他刚抬起的眼睛,溅起一串血珠,转而快速刺入金参军的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他惊恐也不敢置信,身体重重跌倒在地,血液迅速浸湿了兰花台,将白瓣都染红。  谢相呴失措地后退一步,却还下意识握紧李宿另一只手。金步则站在一旁,也呆愣在原地,直到李宿将刀抽出。  “从今日起,你便是金参军。”李宿问他:“愿不愿做?”  金步一阵震动,猛然抬头望着李宿。毕竟刚刚才见了这情形,恐惧与不安暂且压过惊喜,遍布全身,他说不出话,又忙望向谢相呴。  可谢相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惊诧过后,眉头却紧紧皱起,“你怎么突然就动手……你吓坏我了!”  李宿呆滞一瞬,手中的刀脱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立刻将他拢入怀中,拍背安抚:“别怕。”手触到他背,才更清晰地察觉到他的颤抖,顿时更加愧疚,加快抚背,连忙道:“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怕。”  金步:“……”  金步一时无法再回答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紧紧缩在他怀里,脸色却愈发苍白,不敢往地上看一眼。李宿耐心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抚了许久,直到他逐渐平静下来。才又听见李宿道:“抱歉,上次当着你的面动过手,不知道你这么怕。”  “……”暂时也顾不上先前怄气了,谢相呴闭上眼睛,闷闷地答:“上次一直想着你,哪有功夫关心那些。而且看不见嘛,那么黑。”虽然自己也亲手杀了李吉星,可是这次还这么突然,他就算是梦里也不敢想李宿会那时出手。  李宿心疼不已,又兼懊悔,再三重复:“是我不好,再不会让你见到,我保证。”  “哼。”又一会儿后,谢相呴才想起金步也在,抬头便见金步愈加窘迫,自己顿时也不好意思起来,才推李宿:“我好了,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放心。”李宿只是将他放开了些许,没有叫他脱离臂弯:“玉州离安都近些,有人能帮到你才好。”  谢相呴并不领情,“……你既然要抛下我,还管我做什么?”  李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金步:“你的意思呢?”  原先还是怕的,现在缓冲了这么久,却已想清楚了。扫一眼地上眼睛还在冒血的金参军,金步颔首:“小人愿意。”虽然已决定,但心头到底有几分迟疑,他又问:“但是小人真的能做好吗?”  “不必担忧。”李宿道:“我已经和玉州知府姚大人说过了,其余事项也会帮你打点妥当。”  谢相呴并不想阻拦,若金步愿意,他也很乐意见到这情形。便没有说话,却又听到李宿道:“但你也要应我,未来十年里,只要相呴所提要求在你能力范围内,那你无论如何都要做。”  ……好熟悉的话。  这话怎么会这么熟悉?就好像有谁说过一样。  金步没有犹豫,当即答:“小人当初不过凭借几分机灵才留在公子身边,学识本领皆是公子所授,即便李公子不说这话,我也会这般去做。”  ——  姚裴已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金步要立刻去玉州府衙点卯上任,就此分开。差人收拾好兰花台的尸体,李宿带他回去。  因他不喜血腥味,抱他一齐沐浴。  冲洗过后,二人共用一个浴桶,便有些狭隘,他坐在李宿身上,静静倚在他怀里出神,还是不肯再说话。  接着被李宿捞起,擦干身体,穿好抹肚和里衣,抱到榻上,才又说一句:“你不睡觉吗?”  “嗯?”李宿看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帮他系好亵裤:“不想睡。”  谢相呴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就当陪我。”  “好。”李宿颔首。  却没有就此将他卷进锦被中,而是起身离开,又拿了一本册子回来,递向谢相呴。  谢相呴不解:“这是什么?”  “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册。”  谢相呴的心陡然一沉。  既明白了官家的用意,他便清楚,此后公布在朝堂、要清算的那一批人,大概全都是主和的臣子。而这一份完整的名单,便成了埋藏在未来主战臣子底下最无法触碰的逆鳞——也是李宿在玉州一番作为后剩下的最终保命符。  “六皇子、安国公恨我入骨。二皇子即便没有明说,到底白忙一场,心有芥蒂。至于官家,我还未展现出更大价值,想来他也不会顺我心意。”抚开他的长发,李宿垂眼:“不过他们仍不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尚且安全。有金步在玉州经营,若你需要,安都商会也会帮你,再拿好这份名单,以你的聪明,定可以护好自己。”  低头盯着那份名单,谢相呴心情更复杂。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他并不陌生。若完整公开,整个朝局都要颠覆。  他把名单小心地放在一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重新抬头看向李宿,眼中水光浮动:“我不要这样……我只是要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国破家亡在何时,谁能确定?若现在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分离,无论结局如何,他不在乎。  “相信我。”李宿看到他无措的手,完全扣住:“好不好?”  ……  眼泪终于无声息地垂落,自面上划过,他不回答,只突然问,“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美人面上的水痕如烛泪滑落,光影摇曳,几乎快要看不真切。  拂开他的泪珠,李宿眉宇间浮现出不解、困惑。  谢相呴心底忽然很畅快,畅快至极,他故意重复,尽管心如刀绞,快要窒息,声音却冷漠而平静,“你何时变成了这样?这么无情、功利,不择手段。这么残忍、嗜杀……就像我从不认识你一样。”  “……你是这样想的。”半晌后,他才听到李宿的回答。  从语调中,仍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谢相呴缓缓去看,却发现李宿已经侧过脸去,没有再看自己。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怕你离开,更怕你受伤甚至死去。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要去走那么危险的路?  何尝不知道这种话如何诛心,可他也再说不出一句,定在原处,任面上的水珠断线般乱流。余光却瞥见李宿忽然站起身,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再度抬眼去看,发现他只是去拿杯盏,背对身去仰头饮水。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水大概都洒出来了。  忽地听见一声低笑,似乎压抑至极,又满是讽刺,但他不能确认。只是李宿已经放下杯盏,回过身来。  杯盏落桌,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什么。窗外的风透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水渍,透凉的湿意贴着他的指尖。短短几息之间,他又回到先前的状态,看不出半点异样,声音就在此时显得愈加冷漠:“好。我谢谢你的夸奖。但是你错了。”  泪眼朦胧,谢相呴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眼里只大概有他身影的轮廓,背光站着,更加漆黑,更加莫测。  “是你从来不了解我。”李宿道。  “来安都前我就已经杀过人。七岁。北狄猎人要杀了我的狼,我就先杀了他,也是因此,建州军才注意到我,让我帮他们找水源,带他们出草原。”  “再后来逃难,我……亲生父母。本不想带上我,是我听到了他们说话,先把地舆图烧了。他们不认识路,怕走错路、被人骗,到不了安都,只能带着唯一记得地舆图的我,让我探路,所以我对南逃的路线很清楚,甚至记得每座桥在哪里。”  谢相呴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心里刺痛愈盛。眼前的人是被无数冷冽刀刃磨砺出来的孤独影像,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无法追逐,无法拥有。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冷漠嗜杀,”  可是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离开我的狼群,来到陌生的安都,这里没有山丘,没有草原。我呆呆愣愣,不识字,不懂礼数,什么也不明白。被嘲笑,被轻视,被诬陷,被打了不喊疼,冬天跳去湖里捞玉,生病,没有衣服,身上臭了也不知道,不会说官话,不适应安都的潮湿和繁华,好像活得更糟糕,更没有意义,不如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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