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有,吴大的事情,他好像也瞒着自己什么。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真的并不算得什么朋友? “肖嘉佑,我哥胡说的,”梅长庚道,“你不要信,他说话几时能听了?” “不,”肖嘉佑说,“我会请他们来的。” —— 四面皆环绕荷塘,正值夏夜,池中荷花盛放,微风送来淡淡幽香。 亭中布置雅致,竹席铺地,肖嘉佑并未分桌,而是设了一张大案,上面放了两幅新的叶子牌,至于其他,列玉瓷酒盏与青釉小碟,放各色精致酒菜。 他遥望一眼,水面上点缀无数莲灯,烛火摇曳,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使整个亭台仿佛漂浮于星河之间。四角悬挂暖黄宫灯,灯罩雕刻荷叶暗纹,灯光透过,斑驳柔和,使氛围更添朦胧美丽。 洪思松和李宿关系一贯不错,二人大概早见过面,是以并没有来,梅家兄弟一个端正坐着,神情严肃,另一个斜靠在凉席上,不时拿折扇摆来摆去。 李宿来得比他想得快,目光在亭中扫过一圈后,很快坐下。大案虽然不小,但要五人齐坐,便勉勉强强起来,是以只剩下李宿身边的一个位置。 肖嘉佑不觉打量起眼前这位同窗,想他命运也算得传奇。那日在崇光宫,看到他风光模样,只觉得变了许多,又全然没有变,只是心中很清楚,自己一时怕是很难及上他了。 他气度更压人,更威严,再细细看他面容,眼鼻冷漠锋利,眼神更是深沉莫测,唇却略钝,叫人莫名觉得可靠。 ……川明属意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其实细细想来,凭能力人品,他倒的确比贤王、俞庆奚及冯、秦之流更上数层楼。 只是不知道,若是真的,他待川明到底如何,好不好,值不值得川明那样喜欢他。肖嘉佑正思忖间,却听见响动,不觉抬眼望去。 谢相呴从马车上下来,回以车里的颜郜襄一笑,“多谢你送我了。” 颜郜襄收回扶他的手,“是我弹琴太晚了,还让你久等。”却不觉透过侧脸,往那边望一眼。谢川明说是同窗聚会,那……他也会去吗? 他要不要借口不放心谢川明,跟着一起去看看? 但转头又换了心思,“去吧,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再请你来。” 谢相呴颔首,“好。” …… 只看见车马将人送来,只能依稀察觉到车里人扶了一把谢相呴,又离开。 若是平宣侯府的,应当就在此处等待才是。梅长庚不觉问,“是公主的车马吗?” “笨。”梅臻远又倾身出亭去摘荷花,声音遥远了些,“自然是追求者的。” 李宿看他一眼,才收回目光。 自那天之后,谢相呴便又将他拒之门外,不愿见他,不过今日大概是肖嘉佑刻意安排,他视野正对荷塘,晚风徐徐,适合静赏水月荷光。 夜色已至,荷香晃动满池,谢相呴织银的衣摆微微拂动,手中提着一盏雕花纱灯,灯光映得那截露出的纤细手腕柔和,似笼过光辉的暖玉。 他自荷花深处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仿若月夜荷塘里随渺渺水烟生出的仙影,眼角微垂,黑眸倒映着灯火,平添几分柔韵。 荷叶轻摇,偶尔拂过他衣角,像是挽留,又似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小径。 灯火浮沉,映出谢相呴似远似近的身影。肖嘉佑才想起要去看李宿的反应——他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可是看不清眼神。心中不觉沉重些许。肖嘉佑心中轻叹一声。 直到谢相呴步入亭中,宫灯的光芒终于将他彻底笼住,他才抬起眼,与李宿的目光正正撞上。 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 他又垂下眼,才看向布局,却没有就此坐下,而是问肖嘉佑,“肖兄,我不想吹风,坐你的位置好不好?” “他的位置风更大,”李宿道,“坐在我身边,我给你挡风。”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是不容人抗拒,肖嘉佑思绪一片混乱,谢相呴也不语,只是依旧提着宫灯,并无动作。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混蛋哥哥把他们的事泄了出去,梅长庚有些愧疚,“要不然你就坐在我这里?我这里风小。”说着就要站起。 “轮得到你说话?”还没能站起,就被混蛋哥哥拉了下去,李宿也已经起身,握住谢相呴的宫灯,放在一旁,“坐。” “……”谢相呴只得在他身边坐下。 肖嘉佑端起杯盏,微微一滞,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李宿。此时看得很清楚了。 谢相呴的身形本就纤细清隽,整个人完全被李宿的身影拢抱住。李宿离他不过寸许,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桌沿,指节分明,偶尔微微敲击着桌面。 “有风吗?” 他仍看着谢相呴,眼底淡淡的玩味和……说不出来的滋味。再看一眼谢相呴,却像没有察觉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 可是等肖嘉佑的目光往下移动,却见他衣袖尾摆有意无意搭在李宿腿上,久久都不挪开。 肖嘉佑一时怔住。以他对川明的了解,川明是很敏感的人,不会一直注意不到这点。 除非他是故意的。 像是一头狐狸慢悠悠晃着大尾巴,在猛兽的领地上故意留下气息,不经意地逗弄对方,但心里又明白,猛兽早就对他虎视眈眈,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后,肖嘉佑的心凉了半截,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客套话。 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是不相信自己吗?……或者他只是怕自己这个好朋友担心? 但不由他想太多,随梅长庚几句话,总算进了章程,大家很快玩起叶子牌。 李宿自小没有玩过这些,从军后也严禁军中将士赌博,全然不懂规则,梅臻远三两下洗好牌,分给众人,笑问,“大将军,你知道怎么玩吧?” 李宿摇头。梅臻远笑意更深,理着手里的牌,“这不简单?叫谢川明教你。” 谢相呴推辞,“我技艺拙劣,还是算啦。” “教一下就行。”李宿道。他伸手将牌递到谢相呴面前,身形也微微倾近,几乎将谢相呴完全环住,低沉的声音都近在耳畔:“请。” 呼吸几乎完全洒在耳朵上……还有这么多人。麻痒更加明显。谢相呴只得随意翻了几张,指若削葱根,骨节清晰,衬得那些竹叶片都像变轻了几分。也让拿牌的李宿的手显得更大,好像随时便能扔牌抓住他。 他方才抬眸道:“我说一遍。” 李宿:“嗯。” 嗯就嗯,干嘛这么死死盯着。 谢相呴将叶子牌重新递回去,一一展示给他看,声音平淡,却又仿佛透着一点故意的慢,“大点的吃小的,这张能压那张……”又说了一通,故意不看他,只问,“将军懂了吗?” 李宿接过牌,指腹微微一动,似是若有若无地按了一下。 谢相呴手顿了一瞬,随即收回。然而就在他抽回手的同时,李宿忽然开口:“再说一遍。” “……”谢相呴抬眼看他。 耳根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轻轻呼出一口气,埋怨问,“将军哪里没有听懂。” “我很笨。”李宿只接受欲拒还迎,忽略他的抗议,望进他撒娇的眼底。说,“你多教我。” 你笨?其余三人皆是沉默。 肖嘉佑面无表情,梅长庚扶额,梅臻远始终噙着笑容。 谢相呴余光撇过这些人的反应,心底不觉有些着急,只能又重新同他说了一遍叶子牌的规则。 李宿侧耳倾听,偶尔轻轻点头,像是真的认真学了起来,可他的手随意搭在桌沿,脊背放松,风吹过一阵,的确被李宿挡住,谢相呴垂着眼,衣袖仍旧搭在李宿腿上,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梅长庚看不下去他这么欺负人,忍不住催促:“行了吧?他都教了两遍了。” 李宿才若无其事地整理好牌,“嗯。”而后一手拿住所有牌,一手到案下。 手掌覆住,在谢相呴腿上不轻不重捏着,又侧去低头看他,“多谢你。” 谢相呴今日穿着,依旧严严实实,其实已有些热,大腿感受到他手掌的抚触,几乎滚烫。 可是只微微抬起右腿,将他手狠狠夹住,不由他抽出,才终于抬眸看他,慢条斯理答,“客气。” 他教过之后,李宿果然很快学会叶子牌的打法,却只用一只手玩,两只手指握牌,中指划牌出牌。 只以为他一只手习惯撑在席上,于是旁人也没有说太多。唯有谢相呴,两只手要打牌,腿也不能轻易挪开,时间一长就发麻。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李宿的那只手上,便也不自觉向李宿倾靠许多。察觉到他的动作,李宿也换了更松懒的坐姿,于是二人近到手臂相抵。 梅长庚看在眼里,以为这两口子的关系终于缓和,只是也不嫌热……才试探性开口,步入正题,“今年九月,官家要办重阳大会,礼部已经开始拟章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