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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页(第1页)

路多的话语戛然而止,耳力好的,已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幸府常年无人居住,树木都缺乏打理,长得过高,近日才稍稍得以修剪,规整许多。一树石榴花树下,视线转过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的绿意,点点滴滴或含羞待绽或盛放的红,那里无声无息站着一个美人。  身姿很瘦,面上却没有半分一贯与消瘦相应的黯淡,反而明丽到让人晃不开眼。发丝大概被精心梳理过,轻轻束在后头,只在鬓边垂下一缕乌黑,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意。  他站在那处树下,一动不动,却仿佛整片院落都静了下来,只为他一人屏息。  意识到路多的注视,他只是随意抬眸,淡淡一笑,那双眼便像晨雾,既无波澜,又藏万象。路多的喉头不禁又动了,视线却骤然完全被一道身影挡住。  “下去。”李宿余光看他,声量不高,却很让人头皮发麻。  路多顿时醒神,也明白过来,慌忙地垂下眼睛,颔首应是,不再多看一眼,很快离开。  重新看向谢相呴,他笑意已经敛去,微微歪头看着李宿。  踏上台阶,李宿停在他面前。靠近后便一览无余,方才发觉他面上施了薄薄一层粉。并不重,反而极淡极轻,一点点落在眼下,细细一抹,让昨夜哭红的眼睛和原本醉酒后的疲倦被拂得干净。  所以光彩照人,毫无破绽,像玉雕也像雪塑。  陆陆续续有人从议事厅中出来,虽然有石榴花树的遮挡,但他们站在这里还是太醒目了,吸引到很多目光。是以谢相呴终于主动开口,“不走吗?”  李宿不答话,牵起他手扣住,带他穿过回廊,谢相呴又问,“你不忙了吗。”  李宿仍然没有答话,只侧头看他一眼。谢相呴原本缓和的神情终于凝滞,试图将手抽离:“……我又打扰你了,是吗?”  大概肖家的宴会的确比他重要许多,他既然有那样的愿景,为何会不珍惜这种机会?  虽然还是清晨,虫鸣已经起声,叫得人烦躁。  “没有。”李宿终于答。  并不能从他简短的话语中揣摩出他的心绪,可是不等谢相呴再去想,李宿已骤然将他横抱起。  他没有如从前一样勾住他脖颈,紧紧攀附在他身上,甚至连李宿的一片衣角都不愿抓住,只软软躺在他臂弯间。  不消多时,大概进了他自己的院子,李宿仍然不将他放下,单手拿起丝帕浸水。  谢相呴才意识到李宿要做什么,侧脸要躲,可是李宿动作很快,也不容抗拒。沾了水的丝帕贴在脸上,很快将粉带走,将他面容擦得一干二净,显露出掩藏的层层憔悴。  他还不住挣扎,不断要侧脸去逃开,可是李宿的手臂收紧,让谢相呴根本动弹不得,“你放开我!”双脚也悬空,禁不住乱弹乱动,直到丝帕被扔开,谢相呴被深深吻住。  原本一直压制在他身侧不准他动摇的手转为拥抱,贴在他背上,将他越带越近,虽然都只是让他不能逃开而已,可现在强迫的意味显然更强烈。  偏偏吻也愈发失控,好像就是要将他吞吃入腹,只有猛烈的占有和抢夺,没有半点怜惜和心爱。  谢相呴好委屈。  ……  可是在鼻酸和无从下手抗拒之际,李宿的动作却又骤然变化。先前的攻势失力一样退去,按住他背的手掌也渐渐松开。自他这里退出掠夺,转为只是唇与唇相贴的亲昵亲吻,浅浅相贴。  片刻后,他已经完全将谢相呴松开,只将他搂住让他不至于摔倒,垂眼定定看着他。  “不要这样。”  谢相呴别过头去,“我怎么样?”  不知道为何,李宿的否定反倒让他重新有了精力,谢相呴重新看回李宿,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兀自去擦动,声音渐冷:“多管闲事。”  话毕,犹豫了一瞬,不等李宿回应,他还是先转身推门而入。李宿的起居是十年如一日的精简,房内没有无用的摆设,案桌上也只有文书。他环视一圈,根本找不到照子,匆忙回身却撞到李宿,身体又被直直搂入,脸被李宿的另一只手掌捧住:“相呴。亲亲。”  谢相呴定定盯着他,他都习惯了看他要微微仰面,可是这样也会疲惫。不觉将脸贴在他掌心上,神色缓缓归于柔和,心绪也渐渐清晰。  郎君,其实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是否也是如此?  只是,我都不知道我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该怎样去做。是不是在玉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今日?所以尽管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说起。  就不要说了吧。能有现在……已经很好了,虽然还是不够,怎么都不够。  倏然间,谢相呴往他怀中靠近些许,而后垂眸淡笑,“其实我就是想你啦,醒来又看不见你人,我也不想要太难看。”脸颊轻轻蹭过他掌心,才抬起眼睛重新看他,黑眸沉沉,笑容却越发好看,不觉埋怨道,“你看,你对我怎么这么粗|暴?人家现在这样怎么见人嘛。”  指腹抚摸过他面颊,而后手却放下,那只手覆在他肩上。李宿道:“对不起。”  感受到他手握住自己肩头,谢相呴将头轻轻靠枕在他身上,“好啦。不要说这些,我不和你闹了,你去忙吧。”到此时才能听出几分情绪来,只是就连这几分情绪也辨不出真假:“只是忙完了记得要来陪我,我可是会一直等着你呢。”  ……  李宿眼底有什么,将要汹涌地骤然托出,却又在寂静无声中归于惯常的平稳,他倾身抱了抱谢相呴,将他全然揽入怀中,最终只道,“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听到谢相呴回以一笑。笑声幽幽的,轻轻的,好像在耳边,又好像被风吹得很远。  “好啊。”  ————————!!————————  一团乱麻    方才下马,便有人上前来接,将缰绳交与小厮,李宿侧头看向对方,听他问好,“昭武将军,我可是等待已久。”  此人正是崇国公周瞻,崇光宫宴上二人曾聊过几句,此人年纪轻轻,无亲眷帮扶,却能保住爵位,想来也颇有抱负和手段。  李宿略一颔首:“国公宴请,自当前来。”  “将军这话说得客气。”周瞻挑眉一笑,徐徐介绍:“其实今日也不为旁的,不过我们日常小聚聊些文章而已。你常在北方军营,辛劳作战,想来许久没有这样的消遣,便将你请来,只怕你觉得我们枯燥乏味。”  从前在安都时,李宿的确也鲜少参加雅集,更多是谢相呴参加,他只私下接送。答:“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我在军中无暇读书,刚回安都便能参加雅集,谢你体谅。”  听一通客气话,周瞻自当他接了自己的友好,心中畅快,是以更加殷切:“镇北大将军儒将之名大齐尽知,白日腰斩三千北狄人,夜间帐中挑灯读春秋,虎父无犬子,想来你这番话也是过于谦虚。”  二人一齐到了厅中,其中布置雅致,座上不少朝廷重臣,足见周瞻人脉广泛,或说肖家影响尤深。最显眼的自然是肖相与其子肖嘉佑。因昨日的事,肖嘉佑见到李宿后,并不主动与他招呼,神色反倒颇为复杂,倒是肖相朝他温和一笑:“崇光宫夜宴,老夫随官家早早离席,并未与将军叙话,今日借国公雅集,或可畅聊,还请将军勿要拘谨,畅所欲言。”  幸守夷已然入座,答:“晚辈荣幸,岂能推辞。”  一通寒暄后,自然切入正题。今日所读的是一篇《铜匦鉴》,文章以陈朝时铜匦形制演变等细微处,层层深入至大陈时臣子言论约束、互相告密及至政权衰败,初次以外,或也有讽刺如今鼓院积弊的意思。  周瞻自然先行开口,抚掌评论:“子讽汉唐,敢言当今否?见黑谓黑,何讽之有?此话刚毅直率,倒真有趣。”  他一开口,自然有人附和,只是肖相仍不动声色饮水,周瞻看在眼中,自然看向幸守夷,问道:“守夷以为如何?”  李宿答:“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此文循序渐进,以小至大,上等。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作。”  厅中沉默一瞬,肖相面上笑意愈深。肖嘉佑则轻咳一声,掩下惭愧,颇为不自然道:“此文正是我写就。让你见笑了。”  李宿侧脸看向他。肖嘉佑仍然垂着头,云淡风轻地回避着。  他们同窗数载,虽然肖嘉佑自然也能写出这样上品的文章,可他早已明晰肖嘉佑的文风,大开大合,截然不同。知晓这不是他所作,再看肖相神色,立刻知悉明确的回答。  这文章大概是他妹妹写就。  所以他们也是故意让他知晓的。  ——  从幸府回到平宣侯府,却见外头还停着其他马车,似乎正要离开,却忽然停下。谢相呴不禁望去一眼,轿帘拉开露出颜郜襄的脸。  他三两步下了马车,走到谢相呴面前,竟然也不讲什么礼数了,直接站在轿外问谢相呴,“昨天看你有些魂不守舍,还是放心不下,忙完了就来看看,顺便送点小玩意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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