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超仁终于看完文书内容,手不觉发抖,不知是兴奋期许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心绪,只问:“殿下从何得来这些讯息?若北军当真敢如此行事,幸家父子难逃其咎。” 如他上次那般,颜寄随亦笑望着他。梁超仁有自己的人脉,他自也有自己的消息网,不过互相牵制而已。 两人就此心照不宣,是以梁超仁也并未期待他会回答,眯着眼睛重新看文书:“借此事发挥,我们的确可以从中得利。只是……” 贤王始终隐藏在后头,届时先抢了弹劾幸守夷的名头,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高处不胜寒啊。 “梁公何必忧心。”颜寄随看出他心中所想,劝慰道:“颜郜襄既然决心和幸守夷相对,手上自然还有别的东西,可我们掌握的消息事关北地,皇兄却很乐意看见忠臣。” 哼,无非是想让自己冲锋陷阵罢了。但的确有收益。斟酌过后,梁超仁到底颔首:“臣愿一试。” 待他走后,颜寄随兀自坐了片刻,又拿出先前那篇文章来看。 据梁超仁所说,这应当就是幸守夷当众念出的那篇文章,如此看着,不觉微笑。 颜郜襄为人高傲,脾气急躁,心思却脆弱,若无家世出身,实在不堪大用。 至于幸守夷不过一介武夫,恰逢时机才一朝青云直上,更不足挂怀。 他并不介意谢川明与这些人纠缠不清,只是若不能牢牢握在手中,还是不能放心。 重新拿起从平宣侯府送来的信,指尖寸寸抚过谢川明的字迹,只觉劲道尽采前人所长,却又有独具一格的生气,实在很惹人喜欢。 信上内容亦然。 须臾后,他方才起身。 ————————!!———————— 最近在整理之前的内容了, 此地已算偏僻,两岸绿荫,青梅已生,溪流水潺潺动听。一方亭台,帘幕遮遮掩掩,他穿一身浅蓝,戴着幂笠,身姿窈窕,静静立在其中。 颜寄随靠在柱边欣赏半晌,才出声唤,“川明。” 谢相呴撩起幂笠,微微侧身回头,一张冷面,颔首,“殿下好。” 颜寄随仍定定看着他,唇角笑意不觉加深,“川明今日找我,可是愿意原谅我了。” 他敛眸,面上神色似乎松缓了些,“但若殿下还是不尊重我,我们以后便不要再见面了。” 颜寄随颔首,“那是自然。”外边的人他也还算眼熟,是公主身边的近侍,看来上次他情绪激动,的确吓到了川明,致使他这样不信任自己。 谢相呴并不摘下幂笠,坐在案前给他倒了白水,“殿下上次同我说的,我也细想过,的确不无道理。” 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动听。颜寄随倒想叫自己不要笑得这样开心,“那川明可是想好了。” 谢相呴睨他一眼,却是微微摇头,“殿下怕是不知道近来的传言。” 颜寄随只故意装作听不懂,“自上次你生气后,我总在反省,近来的确不曾关注安都中事。” ……谢相呴耐着性子,才没有骂他出声,但终究忍不住,又过半晌,才道:“油嘴。” “真的。”颜寄随神色认真了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要窥伺出他的心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那天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六皇子吗?不该,”顿了一顿,嗤声道:“总不能是那北方蛮子。” 蛮子? 厌恶悄然在心头流过,面上却不显:“殿下想多了。他们不过拿我做筏子。若你连此事都看不出,那我今日怕是来错了。” 将水送到颜寄随面前,才重新抬眼,对上他目光,颜寄随犹豫一瞬,并未接过,“川明却以此利用他们二人,做二皇子的筏子?只怕他想法老旧,不愿接你的好意。仅仅如此而已么。” 自然还不到去找颜郜懿的时机。谢相呴警告他:“我今日来,诚心想看清殿下,殿下却一再避重就轻,言行不一。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为好。” 他说罢就要起身,颜寄随终是不再过分压抑惊喜,但仍带些许试探,“所以川明,可是回心转意了?” 幂篱之下,谢相呴的面容被轻纱遮掩得模糊,却隐隐可见其纠结之态,眉目微蹙,平添风流。纵然如此暑热,盯着这张脸,他也觉得赏心悦目,周遭自有一番清幽。 终于去拿那杯水,手指却试探性地点在谢川明手背上。对方像是被他一激,幂篱下的脸骤然回神,却没有将手收回。 颜寄随心中大喜,面上仍只按捺地继续点他白皙的手背,更似抚摸。终是又立刻变了动作,直直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到掌心里按住。 一时之间心神荡漾。开口嗓音都不觉低沉些许,更想往上捏住他手腕,甚至再触摸到他手臂,出声唤:“川明……” 谢川明已毛骨悚然,陡然将手抽出,斥道:“殿下仍然毫无诚心,真是令我失望至极。” “川明不要生气。”颜寄随收回手,心中仍回味着方才片刻的亲昵,终于缓声道,“我已将自个儿拆开给你看了,万不要说我不诚心,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就是。” 此人口口声声钟情自己,可总不愿付出什么,只一张嘴说得好听便要占尽好处。如今更是连坦诚都没有,心思百转千回得很,居然还敢在自己这里大言不惭地骂李宿是蛮子! 谢相呴已厌恶他到极点。 自然也不出他所料,颜寄随继续说:“可川明先前三番两次拒绝我,如今忽然转变,肯看我一眼,也总要让我明白缘由。”他笑一声,“否则我怕还在梦中。” 谢相呴轻哼一声,直白答,“六皇子想要娶我,我不愿意。” 颜寄随微微思量,而后反问,“看来幸守夷还是打算娶肖家女的,或是在等肖相让步?不知他究竟要些什么。” 这样无意识地杀人诛心。谢相呴真想一刀捅死他。 脸上却带出微笑,“我管他做什么。”他今日来,不过探一探颜寄随究竟有几分资本而已。 颜寄随自然也未察觉到他心绪变化,只暗自思索起来。 六皇子怕是并不放心,才要和川明联姻。谢川明则对二皇子亲如兄弟,还去他府里传送消息,怎会倒戈?自然不愿,不过此事二皇子也的确不愿意出面。 可幸守夷既然属意与肖家联姻,条件是什么?若真让他们成了,北地事发,他是否能一击必中? 梁超仁不能站到幕前,便浪费了他在北地布局那么久的筹备。 …… 脑中思虑不停,谢相呴仍静静等着他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川明无需担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娶到你。” 谢相呴似乎嗔他,“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面却如他所愿,拿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看看吧,我可是比你诚心的。” 他嗓音难得放得这样柔软,又带着些微怨气,不是撒娇甚似撒娇,只是听在耳边,颜寄随几乎都要神魂颠倒。 拿信的间隙仍想再一亲芳泽,谢相呴却已经躲开了。颜寄随只得笑笑,却按住信封,“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说。” 卑鄙小人,趁人之危,给他些好颜色便开起染坊了。 谢相呴站起身来,“你再拿乔,我不如直接去找幸守夷,他待我可比你珍重得多。” 说罢当真匆匆迈步而出,但没两步就被拦住,再看去,颜寄随面上已多了些认真,总算像个样子,“你上次拔剑指着我,总要让我缓缓吧?” 谢川明侧身不看他,“你实在太得寸进尺了些。” 颜寄随围笼在他身强,缓声劝道:“川明,何必去找那个匹夫。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请旨赐婚。” 他身上熏了茉莉香,却十足令人恶心! 谢相呴答,“崇国公周瞻。你可以用他。” “什么。”颜寄随眉头微皱,似有些不太明白。 “我早说过我很有诚意。”谢相呴从他包围中走出去,背身向栏杆处,“你以为他的爵位是那么轻易保住的吗?” 梁超仁虽然与他同盟,但到底不全然受他掌控,手下其他人又太不成势,崇国公的确是个可以用的人。 闻言,颜寄随方才拆开信封,细细看起来。 片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颜寄随将信收起,更添些欣赏,“原来川明当日帮他夫人出逃,用意在此。” “若不能使他自乱阵脚,从何去查这些消息。”谢川明叹,“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何去拉拢他,还要看殿下自己的手段了。” “川明待我真好。”颜寄随终于也愿抛出橄榄枝,“我自然也不会让老六娶你。” 谢相呴挑眉,“哦?殿下预计怎么做。” …… “守夷。” 忽地被唤回神,李宿抬眼,对上幸景彰关切的目光:“近来事务繁多,你是否太过疲累,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