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接连否定,谢珩羽仍然自信,“只要落子,没有废棋,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官家沉吟片刻,接着问,“可是此时无用,岂不浪费?” “我是后手,虽说先发制人,但棋局未定,便多一口气。”谢珩羽振振有词,道,“且若外公不问我,幸将军想来便会以为我是不懂棋的人,放松警惕,这也是我的计划呀。” “……”安静半晌后,官家忽然笑出声,“你说得在理。” “哼,都怪外公,让我说出来啦。”谢珩羽打蛇随棍上,“说出来了可就没那么灵,都让人家发现,还怎么隐藏得住。” 幸景彰也笑,“小小年纪,却已懂得收敛锋芒,扮猪吃虎了。”又稀奇问,“这是什么路数?老臣要请谢小公子赐教了。” 谢珩羽头头是道,“这是二舅舅前些日子教我的,《太祖棋谱》里一局的根本,是……”忙捂住嘴:“我不能再说了,否则全让你看清楚了。将军还是不要以大欺小,从我这里套话了!” 幸景彰笑,“好,老臣不问了。” 大齐的太祖皇帝亦精通棋道,也留下过华山对弈的趣事,他的《太祖棋谱》……不,更引人注意的,其实是他与太宗皇帝兄弟之间关于继位一事的疑声。 虽说无论宫中、民间,皆歌颂太祖皇帝以社稷为重,坦然托付江山,与太宗皇帝兄友弟恭,但所谓金匮之盟、烛影斧声之说,怎能不令人猜想,更何况太宗皇帝登基后,对太祖一脉实在无情。 官家却又静了一会儿,才又唤,“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回。 官家道,“你先前说,朕的幼弟贤王常为取悦一些貌美女子做些糊涂事。” 早先就答应过谢川明。应逍之不动声色瞥了仍握着棋子、认真看棋局的谢珩羽一眼,才颔首,“是。” 官家摸摸小玉儿的头,“那些事难听又荒唐,别扰了小玉儿,朕也不想听了。你去拟旨,让他养好伤就去为先帝守陵一年,好好收收性子。” 小玉儿原先只做不注意,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好奇地凑过去,“外公说什么?我也想听,我是大孩子了……” “好,你是大孩子了。”官家抱起他,目光落在他头顶,忽然问,“小玉儿知道贤王吗?” 听出语气里的试探,幸景彰落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方才放下。 小玉儿却说,“我知道啊,他是皇叔嘛。娘和爹天天在家骂他是糊涂大王八。” “不是你的皇叔,是你娘的。”官家忍俊不禁,先是轻笑两声,又不住大笑起来,才捏他脸,“你爹真是大胆!竟然敢议论皇亲。” 小玉儿附和,毫不维护,“就是就是,都是娘惯的。”半晌后才摇头,“不对不对,我和爹爹也是皇亲,我也是外公和娘的亲人呀。”说罢,小小一团,石头一样砸进官家怀里撒娇。 官家摸摸他的头,叹,“是啊,亲人啊。” 才又道,“拟两道旨。幸守夷行事狂悖,对贤王不敬,罚俸一年,免去承宣使衔位,”话语一顿,才落子,竟然又问谢珩羽,“外公觉得还没有罚够,小玉儿这么聪明,有没有什么建议?” “嗯……”谢珩羽思忖片刻,只是问,“既然他是惹外公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可以狠狠打他板子!打到他服气为止!再也不敢惹外公生气!” 官家对他越发喜欢,捏捏他圆圆的小脸蛋:“小玉儿真是外公的贴心人。” 小玉儿笑得更开心,官家却仍斟酌着。 想到贤王的可恶之处,实在如鲠在喉。反之,他甚至并不想怎么处罚幸守夷,更何况,幸守夷刚为他办了一件大事,两番比较,自然是幸守夷更可用。虽总要搓一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但……不如借此时机,让更多人看清他对贤王的态度。 便开口,“幸景彰,管好你的儿子。朕念在同你的情分,便不再罚他了。” 如此这般,岂不是将守夷架得更高?幸景彰眼神微敛,而后不动声色地压下,起身行礼,“臣谢官家宽恕,臣领旨。” 官家抬手,示意他起身,“小玉儿聪颖体贴,很得朕心。封做琅琯郡王,享亲王俸禄。”才又道,“至于朕的昭武将军,他既然如此倔强,便跪满五个时辰吧。” ————————!!———————— 约的4张小动物图已经放在配角栏上,大家可以看看,回头大眼也发一版本。[比心] 大家应该也能发现,疯事业也是到上升期了(不是。此人在吹牛)工作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张加班基本排满,忙得沾枕就睡,每天写报告写计划写提升方案的字数都比码字多。这种情况下我很担心我的更新,于是就很没有道德地先暗戳戳把文案上的保证日更放下来了……不过本月应该会更完的,5月就不确定了。哎,这么不信守诺言的疯该怎么补偿大家呢?抽,抽奖?小动物钥匙扣or立牌大家想要吗?或者直接抽10杯奶茶钱ww 出宫时天空已遍布阴云,夜里的雨下得并不算突兀,淅淅沥沥又渐渐转大的雨声里,屋中昏沉的黑暗里。看到谢相呴冷漠的眼睛。 李宿醒来了。 外面的雨声依然不小,热气也在潮湿里悄无声息蔓延着,显得烛火很幽微。侧目看去,原来已经是清晨,因为落雨,外面天色半明半昏,树叶的乱摇也遮住光线。 他呼吸比寻常要重很多,并没有给出时间让自己暂缓,李宿径自下榻。 义父让人为他上了药,膝盖上的疼痛因清凉稍稍缓解,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檐边扑簌簌落雨。 谢相呴没有来。 雨丝斜斜,把他面庞打湿。 他被困在了雨里。 —— 明胜湖中,雨中风吹荷摇,不见飞禽,只余一片蒙蒙烟。 谢相呴倚靠在栏杆边赏景太久,雨丝把他脸庞和发丝都打湿,一方锦帕递来,他才接过去擦面庞。 虽然不知公子怎么心绪不佳,大半夜便到明胜湖边来看雨,一直到现在都还不肯回去,但侍女仍然担心他身体,细致地帮他去擦打湿的头发。 “公子,咱们回去吧。”侍女一边低声劝他,“着了风寒可不好。” 仿佛方才回神,谢相呴却只摇头,而后手指停在唇前,“嘘。” 侍女不明所以,听不出雨声的嘈杂,谢相呴却清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过头去,颜郜襄冒雨前来,停在离他不远处。 “殿下好。”谢相呴并不向他行礼,只是微侧身体,一阵风来,不觉又去看雨了。 “他行事如此狂悖,官家竟然这样轻拿轻放!”愤怒太过,冲昏了头脑,颜郜襄毫不顾忌地怒声骂道:“究竟谁是他儿子?”怎么对他就这样严苛,这样毫不留情?换到幸守夷,这些便没事啦? 谢相呴冷眼看着他发脾气。 好在颜郜襄倒也知晓这无济于事,将伞往身后侍从手上一扔:“你何苦在此淋雨。”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不如身在湖畔。”谢相呴伸手接去一阵雨,“稍后我会去幸府看他,以表感激之情。” 只当他作此决定已是勉强至极,颜郜襄拍他的肩,以图安慰,“不过贤王一事,的确再无忧患。不知他怎么受了爹爹的忌讳,竟嫌恶至此,这样捧着幸守夷就是为了贬他,满朝臣子都不敢探望他。身受重伤,又要去守陵。不能威胁你。” 谢相呴颔首,但沉默须臾,方才说出一句实话:“我没想到。” 没想到幸守夷会做到如此地步吗?其实他也没有想到。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很能分清楚孰轻孰重。很明白什么对自己有利。 颜郜襄答,“此人确实偶有极端之时,许是激他激得太狠。不过不是正和你我心意?” 雨似乎更大,谢相呴的笑声混在里头,几乎有些听不见了:“是啊。” 颜郜襄也眺开目光,看着远处烟雾,忽然又听见谢相呴说,“或者,殿下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就此去做?” “怎么可能。”颜郜襄嗤笑一声,“他若真这样做,又能得什么好处?得到你的真心么。” 随他一笑,谢相呴似乎愣神,而后唇角也弯起来:“殿下说得对。如今正乱,正是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 他本想直接这样湿漉漉地去李宿面前讨可怜,但到底还是决定回府里换一身衣裳。 刚上台阶,雨越发大了,也未顾及到身边要禀报的侍从,谢相呴直接转入屋中。 他不在,屋中烛火点得昏暗,谢相呴看不太清楚,伸手去理额前发丝,就在此时,身体却被骤然向后拖带,他猝不及防,惊叫出声,身体已经先落入一个潮湿微冷的怀抱。 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背,一只手按在他腰间,一只手自胸前按在他肩上,将他牢牢锁住。直到手掌捧着谢相呴的脸,带着他往后看,四目相对,谢相呴原本紧促的呼吸方才歇停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