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窝坐一会儿,颜郜释又开口,“上次的事你帮本宫办得如何了?” “嗯。”李瑞略点头,再度停下,将一侧的一些文书递于他,又兀自去忙。不过须臾,书信直接被扔到地上,颜郜释竟然抱住他手臂:“太好了!” 李瑞侧头看向他。 他眼底都冒着光,微微仰头,笑意灿烂,透着旺盛的希望和炽盛的兴奋:“动到盐铁,本宫总算不愁无钱可使。也可以有一番作为了。” 官家看似宠爱他,其实给他的多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不比老二,有官家时时的真正照拂,更不比老六,靠母族每日都过着金山银山的日子,不想此计虽险,却叫李瑞给他办成了! 李瑞却轻嗤一声,“戒之,慎之!以行制性!殿下可知若是官家和其他人察觉到此事,你我会如何?” “扫兴。”颜郜释被当头一瓢冷水浇下来,自是不满,但看着李瑞面容,近些时日已累得眼下发青,发觉他嘲讽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气度,于是自个儿又慢慢好了。 只眼神不觉复杂了些,扯了他里衣的袖子,语调也变慢:“这么好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少来。”李瑞并不接他的暗示,依然扫兴彻底,要将手收回:“你嫌我还不够忙吗。” 颜郜释却并不罢休,越发凑近,以面颊蹭着他肩,“你近来心情不好吧?你看你,整天摆着个臭脸,都没以前那么俊了,本宫要好好哄哄你这个大功臣。” 话罢,便直白地抱着他不撒手。 堂堂一个皇子这么死皮赖脸,李瑞不免也有些意动,目光下意识扫过宫殿,四下的确无人,才捧起颜郜释的脸,低头以唇在他脖颈上轻微碰了一碰。 抬起眼时却发觉颜郜释已经微微合眼,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着,似乎期待什么。 李瑞陷入犹豫。他却倏然睁开眼,贴得近了些,半坐在李瑞身上,李瑞为他动作一惊,他还怡然自得。 李瑞平素脾气虽也不好,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这样焦躁,隐约猜到是为什么,颜郜释很甘愿纵容自己的伴读,越凑越近,低语道:“别人现在怎么风光,有什么要紧?他不过年长你几岁罢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能比你强到哪去?况且未来是咱们的。未来我们会比他更风光。” 此时此刻,他的怀抱和呼吸都不显得那么暧昧了。听过他的话,李瑞眼眸微垂,似在思索什么,颜郜释却反而捧住他的脸,他们鼻尖都快完全贴紧,话语全然已是喃喃低叙:“你这么厉害,没有你,本宫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初遇到你真是我的好运气,你最好了,谁也比不过——” 话语终于被打断也被李瑞吞没了。 两人胡闹一阵,却忽然听到外界有人声。李瑞反应迅速,径自将颜郜释推开,起身将信捡起,一面留意着外面的动向,一面以袖擦唇,还一面利索将信件烧了。 见他做完这些,颜郜释才从座上站起身来,用他外袍挡去赤足。果然,转头宫女已匆忙入殿禀报:“殿下,内侍来请,说官家召见。” 二人闻言,不觉惊异地对视一眼。 …… 夜未过半,灯已经烧尽,李宿躺在榻上,依旧睁着眼。 两人一直未离开屋中,喝完药强撑片刻后,谢相呴精力渐渐又不足,原先已睡得有些迷糊了,直至李宿抱着他坐起,他方才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时间紧紧抱住李宿,一言不发。 李宿一面拍背哄他,手掌为他擦去泪水,一面缓声问他,“你在哭。梦到什么?” 谢相呴却不太愿意回答,只是手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在他安抚下沉默片刻,才勉强平复了心绪,“你在就好。” “嗯?”李宿不明所以问他。 因为方才哭过,谢相呴答话仍带着微弱糯软的鼻音,“我梦到那个可恶的路多来了,你说你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话未说完,李宿沉默须臾,才答,“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真的吧?也许是吧。 “嗯……”谢相呴低低答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又安静下去,直到谢相呴再次出声,似乎撒娇:“还有呀。人家不准你走,你还打人家。” 李宿顺着他明显的谎言反问,“哦。怎么打的。打的哪里。” 谢相呴勾住他手指,带到自己脸上,面容贴着他掌心发出轻微拍击声,“就是这样啊,把人都打坏了,好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睡得凌乱,柔顺的发丝洒下,遮遮掩掩,真切又模糊。 好似听到一声极压抑极低的轻笑,李宿掌心摩挲他面颊两下,却向下顺去,“我觉得不是。” 他话罢,骤然深深吻住谢相呴。正是惶恐不安时,谢相呴就这样的安抚亦十分受用,顺势酥倒在他臂间,手很熟稔地知晓如何缠住他脖颈,偶尔从呼吸的间隙里溢出一声抱怨:“就是要打人家嘛。” …… 原先已穿上的衣衫又胡乱落了满地,较之先前的狼藉则更加旖旎,正沉醉其中时,外界却忽然传来声响。 “将军?”路多在心中做了许久的估算,终于大着胆子尝试敲门:“将军,今日夜宴有变,末将请您一定去看看!” 谢相呴骤然睁眼,从李宿怀中微微扬起头去听。 不安骤然降临,烦透了的人说一些烦透了的话,让他很是焦躁。在察觉到李宿也有分神时,不由将他腰腹抱得紧了些,又侧贴回他怀中,轻轻唤:“郎君”,偏偏路多都已出声还不知满足,继续敲门,倒像是完全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阵阵敲门声像催命符一般,每道都在同他争抢,拉着李宿从他身边离开。总之就是他们都不准他们在一起!都要他们分开! 不知是不是因药效的缘故,这些听得谢相呴暴怒,而李宿仿佛已经要开口。由此谢相呴一时情急,一手按在李宿耳上,不住抬头亲他,将他的话堵回,同时也加快着、更加折磨自己。 随着他的狠心,只几个呼吸,谢相呴整个人便失力颤抖,贴在李宿耳边哀哀软软地求着:“别走……不要听,郎君。” 二人情绪原都不算太好,又经受一阵噩梦,或说噩梦立刻要成为现实,谢相呴心绪更加溃不成军,说完后便再遮掩不住,已经直白地低低哭起来,无措又可怜,叫人肝肠寸断:“不要听他的话,不准听,” 李宿仓促唤他亲亲,指腹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不住落吻,重复应答:“不走,我不走。” 路多的声音依旧响着,李宿连连安抚的间隙,不由得转头怒斥,将他话语打断:“滚!” 只这一声,一贯的强势,几乎把夜色都吼破。 路多还没被李宿这样劈头盖脸骂过,难免一愣,声音终于止住,只剩下夜里的寂静和谢相呴可怜的抽泣。 屏风外的世界,连同那些亟待处理的军务、迫在眉睫的宴请,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这一刻只有这方寸之地是真实的。 细密的吻仍然不断落在脸上,因为他的反应,谢相呴好像终于被安抚到些许,哭得不再那样凄惨,抽噎渐弱。可李宿的关切却不因此停下,甚至紧密到谢相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泪眼盈盈,回吻李宿。 其实也因他毫不犹豫的偏袒和选择,谢相呴反而更放肆沉溺,甚至微妙的得意。感受李宿将他抱起又压下,再附身重新拥住他。 李宿突然且猝不及防。 一只手紧紧扯住,谢相呴方能暂且勉强承受住其中力道。 可是他的心绪终于好上许多,没有再被无尽的惶恐层层包围,他喜欢李宿这样停留。眼泪也终于干了些许。 理智在此时稍稍回笼,不成声地带哭腔低低撒娇,从而不让他去关注一丝旁的地方:“人家的脸好热,你来摸一摸嘛,” 说着便摸索着去找李宿的手,想要他掌心再一次贴抚自己面颊,可是李宿手掌却反捂住他唇,声音脱离怒意后,落到他耳边时又带回隐秘的柔情:“嘘。” 经他提醒,方才想到路多也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或许还没走远,能够听见。谢相呴又一阵赧然,凝眸怨念地盯着他,可又再次被动作打断。 这时听到李宿的回答:“是很烫。”似乎只是在说他的脸,又好像全然不是。点得他耳朵也像火一样烧起来。 只得对李宿的脊背抱攀不止,自觉紧紧抑制,再去感受,好似完全没有病痛。 他搂着谢相呴,紧闭眼睛。 想。就让黄昏吃掉一切吧。变成黑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他会一直坐在那里,凝视到看不见。 从未被官家深夜召见,毕竟这只是重臣和老二老六的待遇,颜郜释本以为自己应当开心,然而站在下首,心中竟然只有忐忑和忧虑。 看完梁超仁呈上的所谓证据,颜郜释勉强镇定下来,答:“儿臣如今还在念书,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