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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页(第1页)

如他所料,幸景彰进殿后便又行礼请罪。  他行至自己跟前,动作缓慢,跪久了的膝盖似乎已经麻木,幸景彰背脊微微侧着,左肩略前,力气全落在一条腿上。  官家本是横眉,见他如此,不觉神色缓了些许。  这身姿态叫人莫名心安——像是他即便肩膀斜了、腿伤了,依旧能稳稳把刀举起来,忠心为自己讨伐,不会有片刻动摇。  官家道,“好了,同我行什么礼,起身罢。”  幸景彰轻声回,“臣教子无方,致使其如此骄狂,一再冒犯皇室,有愧于官家,哪怕圣恩,亦不敢起身。”  官家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也不再劝他,兀自转过身去,继续打坐冥想。  幸景彰向来很有耐心,他是明晰的,偶尔也忍不住睁开眼看看高台之外的天色,寸寸吞噬夜色,取代为明亮,烛火便更黯淡,直到老内侍悄无声息熄了烛火,轻声提醒,“官家,到了朝会的时辰了。”  官家只先回头瞥一眼幸景彰,见他还跪着,头垂得很恭顺,只是腿都脱开他控制,兀自发起抖来。一时也没了和老臣较劲的心思,起身到他面前站定。  半晌,又俯下身将他扶起来。  幸景彰也很知趣,顺着他手站起身来,腿果然已经不成样子。官家又拉他到自己面前坐下,这才是令幸景彰受宠若惊之处,一味推辞,直至他拿出天家威严,臣子方才遵命。  才看回内侍,吩咐:“先不上朝。你叫人把那些重要的折子拿来,我同幸将军先看一遍。”待内侍应下,躬身退开时,又听着他道,“尤其是弹劾幸守夷的。”  ……  寅时,宫门已开,殿中诸臣依序立定。  官家勤政,从未缺席朝会,亦鲜少误时,肖相翻过手中奏疏,又抬眼望了望空着的御座。但应逍之已在一旁等候,左右内侍皆神色如常,只低声传递着口令,分明并不着急催促。  片刻后,立在班末的御史轻咳一声,压得声音极低:“卯正都快过了,官家可还未至?”  旁侧值宿的殿直不敢多言,只是往殿门外瞥去。白茫茫将天光与檐影都化开,却更显茫然。  颜郜襄看一眼侧边的颜郜释,这人近来也被爹爹允准参政,很是意气风发,但今日低眉垂眼,还有几分闷闷不乐,想来昨日没少受气,真是混蛋自有幸守夷来磨。  又扫过其他人,安国公身体不适,在府中修养,并未上朝,但这里站着不少外公指给他的人,还有……  幸守夷自然也在。他站在武官堆里,仍然突出,同颜郜释一样,微垂着头,却没有那样的郁闷和浮躁,却也没有半分得意,竟有一份淡定的坦然,似乎怎样他都可接受。  再看回仍然空荡的上座,颜郜襄心中忽然有种不算太好的预感。  ——  李宿走后,谢相呴并未睡下,先前和李宿出门匆急,来不及清理,而后又闹得极为狼狈,现下方才能沐浴,过后点着几盏烛火坐在镜边擦头发。  头发掉了几根,长长的,缠在手上很不适,他细心把头发捡下来,再拿玫瑰精油在发尾抹上。  芬芳甜蜜的香气立刻散在周围,谢相呴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慢条斯理地对镜梳头。  侍女端着汤药进来时,他头发已经快干透,大半绸缎一样垂落到背上,谢相呴手指缠起一段,还是细细地梳理。  再走近一些,恰好听见他较低的哼唱声,听不清唱词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寥落,高低不定,又有些阴异。  侍女步伐慢了些,玫瑰的香气也隐隐约约飘进鼻腔。  小心觑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睛。察觉到她到来,哼歌声暂停,谢相呴侧过身来,端起药不紧不慢喝起来。  中间抬眼问侍女:“什么时辰了?”  侍女想了想:“丑时三刻。”  谢相呴拿丝帕擦唇,叹:“哎。过去得这么慢。”语气好像很期待一般,眼神却平静无波。  侍女倒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觉得寸寸时光都很要紧,快得她反应不过来,又往外看了眼,“还早着呢,公子不再睡会儿吗?”还有这药?真的还要喝吗?这个药,她总觉得不太好,为何连煎了两日?  “不睡。”把只喝了几口的药推到一边:“药我也不喝了,你倒掉吧。”  谢相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有些站不稳。侍女见状忙要去扶他,他手已经撑在了桌上,一面将头发理好挽起,仿佛松快地说,“再练会儿字,打发时间。”  侍女应下,又去帮他准备平日练字时常用的物件,调整好烛火,让他就这窗边练字。谢相呴先写了一贴《风雨》,侧脸看到侍女偷偷打哈欠,“你去睡会儿吧。”  侍女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问:“公子今天心情不同。”  谢相呴停了停笔,才说,“你等过人吗。”  侍女答:“经常啊。”等着别人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她已习以为常。  ……  谢相呴摇头,“我也是。但是我不太喜欢等待,如果可以再也不用等,我会很开心。”  “可是等人也有乐趣的。”侍女说,“看等得是谁呢,我就很乐意等小澜姐姐,她每次跟公子出去都会给我带吃的回来,每次都带得不一样。”  谢相呴说,“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会回来。”  侍女本还想接话,问他究竟等了谁没有回来,脑子里却总想起前几年他生病时独坐在窗前的模样。  白茫茫的潮冷早晨,外边都是枯枝,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雪花扑簌簌往里面飞扬,飘啊飘。他扯着身上的狐裘,呆呆望着外头,瘦得不成样子。  他那时在等谁呢,他等的人不一定来吗?一时再说不出话。  侍女才小声问:“公子?”  “嗯?”  “这个药,我去倒掉。公子早点休息吧?”  “好。”  谢相呴则已经重新提笔,继续写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借烛火消磨着他到晨光现出的最后一点等候时间。  他想起,那时候还好小,李宿为了见他一面,冒着雪站在府外,等他到黄昏,到深夜,那么执着。他被哥哥拦着不准见去见李宿,在房中哭得不成样子,最终哥哥威胁他要对李宿动手,他忍着哭,去跟李宿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写了风字。谢相呴笔尖一顿,眼前有些模糊,似乎又觉得不好。弄脏了。转而挪了落笔处,改在旁的地方,重新写:欲写彩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  他想起。玉州的兰花台。如青云层叠绽放的玉楼春,气势那么磅礴,却又柔婉。李宿站在台阶之下,背身静静等待着他。约定要牵他手正大光明带他共赏。记忆里却只有争执与埋怨。而今他们又已再辜负一年暑夏。  手不住做抖起来,眼前的所有越发模糊,他只得用力撑在桌上。这一句又没有写完,又不小心被毁坏,谢相呴的手勉强使着力气,挪到另一处,还是要重新写: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他想到。从前他在这里的时候,会思索他的未来,未知飘摇,山河动荡。  他会想朝廷的争斗,会想是否所有人都如此失了脊梁,失了精气,沉溺在偏安一语的暂时之乐,是否有一日他也会被同化,再也不想这些。  还有时候,他又想,难道注定只能如此。不能像某人对他所言那般。或许根本无需踏雪寻梅?他们可以一起种一株梅花。很好养活的梅花。傲雪凌霜,夺尽春色,可入药,可入香,可做柴火燃烧。  而今他在想什么呢?  哈哈。  倏忽之间,他又想到昨天李宿看他的眼神,目光像漆黑的洞,那双眼睛往外溢着湿意。  ……  湿意?原来确有湿意。  谢相呴愣怔地触到自己唇角,手上一片血迹。  他才反应过来,低眼看去,极力想看清楚,发觉原来又弄脏了,宣纸上已经满布红色。  ————————!!————————  让我来好好谢谢你们[可怜]首先谢谢两位小天使(起岸西-0084、今天想开拖拉机)画的李谢!!都超级好看,特别用心哇~我不允许有人没看见!~谢谢大家对他们的喜爱!李谢如果知道也会很开心的吧!~~(毕竟他俩小时候憋坏了超爱秀恩爱  然后感谢一下大家投给我的地雷和营养液,非常开心!每天都动力满满呢,所以早就说了想偷懒断更但现在还维持着吧hh(真的很过分且得寸进尺的北林大疯    已看完颜郜释的折子,觉得他到底太年轻,缺乏历练,并不算稳重。官家暂且将这些放下,看回幸景彰,却发觉他仍愁眉不展,只是自内侍那里拿来另一封,厌烦到懒得多看一眼,也故意问给幸景彰听:“这又是谁参的?”  内侍忙答,官家才想起这是安国公手下的人,心知不过又是寻常的攻讦交战,更加不想再看。  但不过片刻,余光便扫到上头的“高邦”二字,不由凝神,目光更是警觉几分,细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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