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朕也发现了他这个毛病。” 如他所料,他并未答错,颜郜襄一时心中松了一口气,可眉头还是紧紧皱起,不知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如此,甚至为不该担心的人担心。难道又是和谢川明有关的事情吗? 官家才问,“你觉得该如何治他?” 颜郜襄答,“爹爹心中必已有了想法,儿臣不好干涉,且又愚笨,还是不说了。” “但说无妨。” 这是一定要听他的意思了。颜郜襄将手握紧,答,“此人出身低微,看重权势,不若贬去他官职,打压其党羽,教其知晓收敛锋芒,低头认罪。” 在玉州时,李宿可以不顾他的打压,将他的警告置之不理,难道还能不畏惧左右万人之上、为江山主的爹爹?他如何也不信。 此时他好像终于察觉到爹爹召他前来的用意,心中却不再觉得悲凉,反而觉得畅快,就算被爹爹握在手里又如何?若能做刀刺穿李宿,他也乐意。寤寐求之。 官家听了,微微一笑,“其实他只从戎三年,却没有古来乱臣贼子那样的一手遮天。真正不顺从的人,不在明面上。” 只指尖轻轻在龙案上敲了几下,声音清脆,仿佛敲在六皇子的心上。颜郜襄眉目低垂,心下却渐渐明了。 要借他的口,定下幸守夷的罪名,却又不是要全然打死李宿,而是顺势清洗整个朝局。 颜郜襄压下所有思绪,抬眸,朝官家行了一个极规矩的礼,声音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复之前的颓丧:“爹爹今日所言,儿臣谨记。” 官家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道:“朕也安心。下去吧。” 颜郜襄低头应了,心下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步伐异常沉重,却还要装作正常。 幸守夷这把刀不顺手了,是吗?所以再来拿我。也不过是想让我做一把手中刀,等锋利时用,钝了便丢。 可偏偏,他连李宿都不如,无处可逃。 只是刚挪动几步,殿外便忽然有内侍快步奔来,颜郜襄看了内侍一眼,加快步伐走了出去,不想也不敢再多停留。待他彻底走出殿中,内侍上前行礼,低声禀报:“启禀官家,边关急报!” 这样巧。他刚下令去捉拿幸守夷,这会儿就有了急报。官家眉头一挑,“呈上来。” 内侍喘着气跪下,将折子呈上,看过其中内容后,官家脸色又起了变化。 北狄再度偷袭豳州,来势虽小,但对于目前的豳州而言,威胁却大。 并截获密信一封,信中内容,显然已与安都重臣勾结。 …… 禁军来得声势并不算大,甚至都并未完全围住幸府,覃勉快步迈入府中,直接将刀扔在桌上,抱怨道,“老童分给我的好差事,叫我来抓你,我说我被你砍死了怎么办?老童说找官家禀报,总不算桩冤死的案子。” 也不管他们一干人还在议事,覃勉兀自撩开衣袍,坐到李宿和幸英勋对面,“害我磨磨蹭蹭到现在。大将军已经进宫,到你这里后我且再等那么一刻,要是还没消息,就真的也要押你进宫了。做兄弟的讲义气,总不能也连累兄弟蹲大牢被砍头吧?” 李宿回答:“是。” 覃勉似乎满意,又笑看幸英勋一眼,才看回李宿:“我说你啊。你现在这个名字,也是有亲人的了,拖家带口,真不怕得罪官家,夷你九族?幸大将军在边关都没那么提心吊胆过,回安都后指不定反而天天为着你睡不着觉。” 幸英勋闻言,只侧头看回李宿。儿时记忆里,他也的确是个重情重义、在微末时就敢为朋友得罪权贵的人,但大约是在军营中待得太久,这些年行事并不自由,一切都有战事和军规在前,决策时极少考虑情义,若有,也是算计敌人的情义。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有时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 可是如今虽然被逼到这一地步,抗旨拒婚,却也是很少再有这样动容的时刻。 但——算了,暂时不想。幸英勋依旧沉默,一句话也不说,继续去细细琢磨安都与北狄的联系。这时才听李宿回答,“他会收回成命。” 覃勉挑眉,“你很有把握啊。揣测圣心这种罪名我也能给你安上。” 李宿却肯定,“并不算得,做些必然的反抗而已。” 覃勉若有所思,不再答话,只忽然仰起脸,在空中嗅来嗅去,“谁受伤了?” 幸英勋方才抬眼,看向李宿。李宿扫覃勉一眼,走到案前。侍从早已铺陈纸笔,只等他来写信,“没人受伤。” 覃勉依然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求知地看回幸英勋,幸英勋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是哥哥在为谢哥哥点血灯,划破手取血,所以才有血腥味。” “啊?”那不是邪术吗?谁家正经人还做这等事?覃勉大受震惊,“你吃错什么药了?” 李宿暂停落笔,看他一眼。 覃勉连忙摆手,站起解释,“诶诶诶,我不是那意思啊兄弟,我不是我不是,”提过之后,目光便不由自觉落在他手臂上,发觉他动作相较之前的确迟缓许多,看来的确是已经受伤,只得讪讪问,“……有用吗?” “总要一试。”李宿答:“而且有用,他已经好转一些了。”只是不知道何时醒来,也不知道还能否醒来。 覃勉面上却透出些许疑惑,思索良久,却还是问,“值得吗?” 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助力的人,去投入这样多,放弃这样多?真的值得吗?虽说可以理解,但仔细想他究竟为何会如此行事,还是有些迷茫。他印象中的李宿好像不是如此。 比自己的浪荡要正经,比小洪的稳重又更残酷。他以为李宿应该更无情一些,怎么都不应该被世俗间的儿女情长所桎梏,或说就算有情爱,也应该将情爱置于后位,伤心过便要果断取舍,方才符合他所成事的气魄与志向,毕竟美人只能做英雄的陪衬,一笑而过便好,哪有真……弄成这样的。所以其实并不能够理解,想要一探究竟。 李宿已经停笔,将信纸交给侍从,侍从立刻会意,转身离开。这时才回答,“于你而言,去想值不值得时,便已不值得。” 所以他是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回事?难道连评估此事究竟做不做都已经彻底忽略遗忘了吗? 覃勉还是有些迷茫,但发觉与自己所想相差实在很大,便不打算再问。半晌才说:“对不住了,我的确听说弟夫人生病,但这阵事忙,一直没来关心过你,只叫小洪帮忙带了礼送来,都差点忘记。怪不得你精神这样差。” 说到此处,他发觉李宿的情绪好像才真正有波动。覃勉欲言又止,才听见李宿回答:“多谢你和小洪。” 心中叹气,覃勉都像是感受到他难过,忙出言安慰,只是话音刚落,外面一名禁军就匆匆跑入屋中,向覃勉禀告,“参见指挥使,官家要召见昭武将军。” 李宿并不抬头,仍然继续做事,幸英勋则望向覃勉。 “召见?”覃勉站起身,敏锐地抓到这个词:“不是抓捕?” “是,”那人面上也有些惊诧,但还是肯定:“不是抓捕,是召见。” 睁开眼睛,竟然又是满目黑暗。谢川明再次在寒冷的夜里惊醒。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听不明白是谁在叫,也许被剜去骨肉的凶兽,哀号着,抽搐着,声嘶力竭。 他彷徨地看着四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这里,被困在站笼,受刑的姿态,厚重的木板开了个圆孔,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几块青石垫在他脚下,勉强支撑着身体。 为了支撑现在的姿势,脚早已发麻,而后失去知觉。就像是积年累月遭受的种种,时时刻刻长久地折磨着他,却又不至于叫他去死,只是难以安息。 又被踢走一块青石,谢川明猛然下沉,脖颈被板口死死卡住,窒息的痛感瞬间淹没了理智。他本能地踮起脚尖,双腿颤抖着,努力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会带自己走到这一地步呢?为何会让自己如此痛苦? 是他错了吗?他要怎么做? 冷风灌进屋中,冰冷刺骨,肌肤像被刀剐一样疼。四肢逐渐发紫发胀,痛楚蔓延。 凶兽的哀嚎和哭求似乎仍然不停,谢川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过去他总觉得支不起精神,但是手却是温暖的,身边好像也时时刻刻有人守候,好像有什么一直陪伴着他,但此时似乎都没有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绞刑的绳子勒着一点一点抬起。这个世界就是要如此,让他不会被彻底吊起,活生生地窒息而死,也不会让他好受。 青石又被踢回一块,他得以再踩住,木板勒紧了喉咙,脖子上传来一阵令人绝望的钝痛。谢川明脚尖艰难地点着地,只靠意志吊着自己,没有彻底坠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喘息,断断续续,与似乎也在渐渐耗尽的凶兽的叫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