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到她会提及这点,颜郜襄眼眸垂下,“外公要我顾及爹爹的心情。”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六皇子妃道:“官家既然召见他人,便是不愿起用幸守夷的意思。可他虽然狂悖,失了臣子的本分,但到底有功绩在身,这样关头,却不是的时机。” 见颜郜襄眉头皱起,于是她好心提醒:“杨大将军当年受冤,大齐上下愤慨至今,殿下总要顾忌。官家也是想先静置幸守夷年,待事情平息后再清算他,殿下何不顺势而为?” 又道:“且殿下如今与谢川明交好,倒真可以借此缓和,以彰殿下仁厚,收拢人心。” “他在玉州时就为着幸守夷的事情想杀我,岂会由我缓和?”颜郜襄的反应果然极为剧烈,当即站起身来,“你们简直天真!他们不与颜郜懿联合起来对付我都稀奇了。” 他语出惊人,叫六皇子妃都安静片刻,却道:“可幸守夷在玉州行事,也同样将二皇子当作垫脚石,之后谢川明又与殿下交好,难道咱们二哥就真的如此宽宏大量,毫不芥蒂?” 她声音始终不快不慢,如流水一般,颜郜襄的心渐渐安定,神色犹疑:“本宫小时,倒是听说二哥本选了谢川明的长姐做侧妃,后来谢川明的长姐得了急症,很快走了,这件事便也罢休……” 六皇子妃似乎思索:“这件事臣也有些印象,只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家女儿实际是与人私奔。” “荒谬。”颜郜襄反驳:“胆敢逃婚,平宣侯有几个头够砍的?绝无可能。” 六皇子妃却摇头:“臣的意思是,若二哥也有意袒护谢家甚至于袒护谢川明呢?” 闻言,颜郜襄的面色顿时阴沉,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先不管其中内情,”六皇子妃也无法证实猜测,只继续补充:“当务之急是拉洪思松起来,然后借机介入北局,否则之后为时已晚,岂会再有时机?殿下不妨忍一时不快,暂且一试,待日后在北方根基稳定,再回头找幸守夷算帐。” “……”颜郜襄并未说话,兀自转过身,思忖片刻,似乎即将点头。可不知想到什么,只一瞬间,他立刻挥手否决,“休要再说。那又如何?洪思松本宫会提拔,但幸守夷狡猾奸诈,本宫绝不会放过他!” 闻言,六皇子妃仍然静静看着他,心中却不由有几分失望。 若他始终如此,不能自控,那她的希望也就越发渺茫。 但仍然只道:“殿下既已下决心,臣妾也不再行劝阻,致使殿下不快。只是若不能与其相合,便要彻底使其消亡。如今官家为大势,官家仍要保幸守夷性命地位,殿下可曾想过要如何逆势而为?” “爹爹留他,说到底也是一忍再忍,他是天子,是九五至尊,岂能如此憋屈?”一股无名火不住灼烧,颜郜襄越发头疼,大骂道:“若不是朝中一群饭桶,一个能战的也无,怎会轮到幸守夷如此放肆,本宫早就杀了他全家!” 六皇子妃静静听着,双眸未垂,掩去心中淡淡轻蔑。 她自然知道这不过是颜郜襄一时恼怒下的泄愤之言,可也正因为此,才更显得这个男人的心性有多么稚气难驯,令她更加不喜。 沉默须臾,她才说话,语气却明显低了几分:“那殿下的敌人,不只是幸守夷一人。” 颜郜襄果然蹙眉望来。 王妃语调温婉而冷静:“其实依臣妾看,从殿下所说的事情来看,谢川明倒很会借刀杀人。”说到此处,她轻轻一笑,“殿下不妨细细翻翻旧账。若二哥也当真无意袒护谢川明,此时此刻,既然殿下想尽快处置幸守夷,如能使其对立,是否胜过千军万马?” 颜郜襄当即明白过来,回神:“你想离间他们。” “不是我,”六皇子妃摇头,“既有玉州前尘,便是他们自己早已有缝隙。殿下只需顺势轻轻一推,便能使其裂痕横生。无论谢川明是不是二皇子的人,殿下都应该先表明,谢川明多次对殿下示好,曾为殿下出谋划策。” 颜郜襄眼中渐渐生出几分光彩,握紧的指节也骤然松开:“不……其实照你这样说,我想,谢川明其实就是颜郜懿的人。” 六皇子妃诧异道,“殿下?” 琢磨片刻,想到种种计谋,想到从前的文书和消息,魏书陈的禀告,颜郜襄却越发肯定,“必定。”但他也存着不少私心,难道是想要自己与颜郜懿互相制衡?但是颜郜襄只一顿,却没有将内情告知六皇子妃。而是道:“好了,本宫自会处理。” 六皇子妃眯起眼睛。 —— 没有雨了。 窗外是南天烛,静静立着,还有月光,流泻在柔和的灯火中,混着轻柔的夜风。谢相呴觉得背上很凉,但身体却很疲惫,软软瘫在他怀里。 是静静看着窗外落下的树影,悠然着婆娑。 一只手却忽然按在背上,惊得他嘴唇微张,但还没唤出声,后背便被一个怀抱环住,李宿贴在他耳边问,“在想什么?” 侧身蹭了蹭他脸,谢相呴才回头一笑,“在想你。”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凝眸想了片刻,却忽然问,“从前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相呴反过身将手臂搭在他肩上,李宿果然也顺势托住他背,将他抱起,却听谢相呴反问:“你呢?” 李宿思忖片刻,答:“在忙,很少闲下来。” 他极轻地笑了声,笑意虽然转瞬即逝,话语却仍然轻松:“看来以后这个时间,你只能陪我。” 李宿点头:“那你接着想我。” 谢相呴,“你真无趣。”却一头钻进他怀里。 想你?我确实很想你呀。 无时无刻,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想你。 其实……我都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学会了古兀话,随时都可以跟你离开,不用你压抑自己,陪我留在安都。可是你却因为我退婚,而要去高邦或者岭南。 谢相呴抵着他胸膛,逃避着回答,想故意说“才不继续想你”,也想说“该你多想我”,但最后却莫名又忽然问,“那你在军营的时候,有没有旁人喜欢你?” 回头看到李宿略显迷茫的目光,他不禁轻轻拍他一下,“说嘛。” 直到他吻吻他的耳朵,忽然抱他坐起,将他彻底纳入怀中,“没有。” 谢相呴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道:“假设有一个觉得你很英武的小兵,一直默默仰慕追随你……” 李宿道,“没有。” 谢相呴又说,“假设有一个被你军队救下的苦命姑娘,一眼就相中了你,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李宿仍然道,“没有。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这样闲。” 谢相呴还是道,“假设有——” 李宿手臂施力,压得他嗯哼出声,话语戛然而止,李宿说,“都没有。我又凶,大家更喜欢路多和英勋,更景仰义父。” 义父的确值得景仰,不过这个路多油嘴滑舌,全然轻浮,有什么好的。至于英勋,他全然不担心。带起他手抚摸自己脸,谢相呴声音小了些,“有多凶?” 李宿顺势捏捏他鼻子,拿一层锦被将他微微裹住,怕他着凉。不想谢相呴又语出惊人,忽然道:“你打我吧。” 李宿定定看他。 他歪头思索着,这时并不是很看得清神情,但语气中的撒娇意味倒很明显:“你打过别人,都没有打过我,我也要嘛。” 李宿终于侧头咬在他脸上。 皮肉被利齿轻轻碾磨,谢相呴轻笑一声,却听他也配合着逗弄,说:“我还杀过别人,你也要?” 这话再同那种语气,在漆黑的夜里倒很可怕。只是可惜说这话的人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害怕不起来。他只好立刻抱住双臂,夸张道:“我好怕呀。那你打算怎么杀我?” 话音刚落,腰侧就被挠动,手指一阵猛搔。然后又不住偷袭,甚至挠到小腿,再不住向下。那处最痒,谢相呴当即笑到挣扎,缩着肩膀一边躲一边喊,“不要不要!不要,你坏……!” 李宿并不就此放过他,干脆把他卷得牢牢的,俯身不住往他脖上蹭动,不同于咬住猎物,牙齿放得不轻不重。 他被缠得动弹不得,只能一边笑闹一边抗争,脚尖抵着榻沿乱蹬,甚至都要呼吸不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立刻起身往榻下躲避,身上不知几时缠住的薄被却被李宿拉扯带住,像裹卷卷一样,而后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再次摁回榻上。 半边帘影低垂,窗外虫声亦息,只听得耳畔郎简短低语、心跳如鼓。 谢相呴微微挺身,额头和他相抵,却听见叩门声。门外侍从道:“六皇子召见……李公子。” 二人对视一眼,谢相呴仍搭在他肩上:“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宿摇头:“你该养好身体。” 谢相呴只是定定看着他。李宿见他耍脾气,捏他脸颊:“不会有什么,我很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