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幡方才在冬衣事上吃了瘪,此刻恨不得立刻扳回一城以长气势,幽幽开口:“哦?照二位将军所言,小小一个土匪倒是成了气候,比北狄还难对付?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细声细气,谢相呴听他说话就烦躁,手轻轻按了李宿虎口一下。 幸英勋面不改色:“监军,匪患与两军对垒不同。北狄大军集结,我可寻机决战。此匪依仗地利,藏于茫茫漳河苇荡。我军大军开去,彼则四散隐匿。我军退后,彼则聚拢复来。” 她摇头:“监军不懂兵法,应当勤学才是。非不能剿,而是需时需策,更需防其与北狄勾连,滋长后患。末将只是据实禀报利害,如何定夺,自有将军明断。” 乔幡嗤笑,看回李宿:“好,明侯定个主意吧。” 李宿并不理他,直接点到沉默的舒青:“舒青,你有何看法。” 突然被点名,舒青仓促抬起头,脸色比平时白些。但顶着所有人目光,终于挤出声响,声音干涩:“末将……末将以为幸将军、石将军所言甚是。此匪确需慎重。” 其实他更害怕得将军劈头盖脸一顿骂,不由想到上回,舒青只得迅速提起精神,叫自己快速流畅些:“或可先遣精干小队,进一步查探其与外部联络之实据,再图后计。” 李宿听后,只看他一眼,未予置评,转而对幸英勋和石慎吩咐:“黑山寨暂以监控、阻滞为主。英勋加派游骑,封锁其西进我后方的主要通道。石慎务必查清其背后牵连。其余各军,按原定方略整备。” …… 集议结束后,李宿与路多去劲弓军视察新兵训练,谢相呴便留在主帐中,单留了舒青问话。 “坐吧。” 舒青已推辞一番,闻言只在谢相呴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成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还是看着自己靴子。 谢相呴温声道:“舒指挥使不必拘谨,今日留下你并非公事。只是见你有些心神不宁,夫君和我都很关心。可是近来太过劳累,或是家中有何难处?” 他语气平和,寻常友人间的问候一样。 但舒青见识过他的手段,越是轻松越是不敢说,舒青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劳将军和夫人挂心……末将无事。许是近来巡防事务繁多,有些乏了。” “哦?”谢相呴颔首,若有所思,而后看他,“我昨日去探望了尊夫人。她身子重了,很是辛苦,提及稳婆和用度,也有些烦恼。” 舒青猛地抬起头:“贱内让夫人费心,实在不该。这些琐事,本不该——” “既是军中眷属,将军与我理当照拂一二。”谢相呴截断他的话,依旧和善:“尊夫人似乎颇为忧心于你,说你近来夜里睡不安稳,白日也常愣神。只是既然如此,你却还给我送这样的礼?说说你所求为何。” 这次舒青的答话倒顺畅许多:“末将出身平平,幸得将军提携,方有今日,无以为报,也拿不出什么名家字画,只能借此聊表心意。” “是吗。”谢相呴手放在案上,拿起李宿进来翻过的书,“你若没有那样的本事,夫君也不会提携你,说来还是最该报答自己。” 舒青答:“末将是个粗人,有些听不懂了。” “东西我已经收下。”谢相呴见他暂时还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逼,翻动两页:“我会用好你的心意,看看你能为你夫人做些什么,能为这些将士、百姓做些什么。” 余光撇过舒青,提到他夫人时,他显然有些微动摇,谢相呴继续不紧不慢说:“只是舒指挥使,有些心意能收,有些心意收不得。更要紧的是,要知道这心意是从谁手里递过来的,递过来的人,又想要你做什么。” 大致知道李宿近来看了些什么,谢相呴缓缓放下书,目光澄如秋水,直视舒青躲闪的眼神:“夫君将破敌军交于你手,是信你可托重任。你若有难处,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也知道他的行事,夫君海纳百川,允准许多上峰不能包容之事,甚至背叛,前提是你需得有那个本事——” 已经彻底露骨,到底戛然而止,谢相呴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舒青胆寒。 呼吸不由得发重,此时才听见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扑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舒青沉默着不再说话,谢相呴也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舒青颓然松开拳头,“末将知晓了,多谢夫人提点。” 谢相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单凭言语,是撬不开这蚌壳:“你先回去吧,尊夫人那里,我会让人妥善安排,不必过于忧心。” 舒青向他深深行一礼,快速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谢相呴靠躺在李宿的座上。既然向他送礼不是为了求得什么——还是笃定他一定会告诉李宿?只是舒青越是遮掩,问题恐怕越大,石慎那边的暗查,必须加快了。 北地的秋,真是越来越冷。 李宿今日事务繁忙,谢相呴便不再等他,早早回了家中。 虽已有添衣,但他还是觉得脊背到脚底都有些发凉,恰好侍女端来暖身汤,说是将军特意嘱咐,谢相呴喝了半碗,觉得好受许多,便倚在案前看家书。 自颜郜襄被封太子后,安国公一派渐渐恢复强势,而二皇子的境地愈发艰难,如今已是深居简出。 九皇子倒是渐露锋芒,以俞家一派为首的文官,及部分老旧主战臣子,很是推举他。北地形势复杂,安都更是风起云涌。 不过公主的信也鲜少提及这些,多是在说家中事务,看到下一列时,谢相呴的眉头不由皱起。 家书中写,谢珩羽近些时日尤为叛逆,已将公主请来的两位名师气走,大闹樱桃宴,与个世家子弟打架,还险些误伤到官家,简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夫妇二人自然是严厉管教与打骂尽上,却反激得这小子愈发猖獗,年龄虽不大,胆却不小,竟负气离家出走到菰州,流落好些天才被逮到抓回,醒来便又闹绝食,就是不想再读书。 谢相呴只看完这些字,便气得深吸一口气,胸肺似乎还是冷冷的,暖身汤只起用了一阵。他拢起披风,好不容易才忍住脾气继续看下去。 本想送到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那,交由他来管教,不读书寄情山水养养性子也好。 但彭大学士不知哪篇文章又被翻出来,也不知是第几次被官家不待见又重得官家青眼,已被下旨召回。 于是嫂兄便想将小玉儿送到他这处来,一是在军中历练,磨磨性子,也能习得武艺,二则是家中人实在是无计可施,却又忍无可忍,只能这般了。 …… 夜色暗涌,大帐内灯火通明。 燕州及周边山川地势沙盘占据中央,其上满|插|小旗。 李宿站在沙盘最前列,路多、幸英勋、石慎,及楚蔚威、舒青、苏平安,与劲弓军指挥使夏乘依次站立下册,一众军师幕僚在更末,行军司马沈知节则侧在中侧小案上亲笔记录。 石慎用长杆点着沙盘上的燕州,“我部探明,燕州四门皆有瓮城,城墙经年加固,高三丈五尺,基厚四丈。护城河引自北运河,宽两丈。” 手指向北运河一侧,动作示意:“城内守军预估仍在二万以上,且多为北狄最后的精锐部队。更棘手的是,”石慎看向李宿,“据报,北狄已强征青壮协助守城,并将部分粮仓、工坊置于民坊之中。” 楚蔚威加入讨论,接着道:“我军虽连战连捷,士气高昂,但兵力不占绝对优势,且是远征攻坚。强攻必是血肉磨盘,纵使能下,我北军筋骨也将大损。” 路多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则如石指挥使所言,长期围困,其粮草反而可支一年以上。我军野外久围,困难倍增。若要冬前攻城,能不能挖地道?或者堆土山,造楼车,硬砸?” 舒青摇头:“我与幸指挥使私下商讨过,燕州地下多岩石,挖掘耗时极长,易被发觉。堆土山、造楼车,需要海量人力物资,且城头必有重弩投石,我们代价不小。” 一直沉默的苏平安忽然一笑,开口:“九月天干物燥。” 他手指在燕州城西、北两个方向虚划,“若能以精锐奇袭,夺取这两处外围高地,架上劲弓军改良的重型投石机,不以石弹,改投火油罐、燃火箭矢,借风势覆盖城内……尤其粮仓、工坊、军营密集之处。大火一起,城内必乱,我军可趁乱猛攻一门,大有机会。” 帐内一时寂静,就目前所知情况而言,火攻的确是破局最快、齐军伤亡可能最小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幸守夷,等他定夺。 李宿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直听着他们讨论,视线从沙盘上那片代表城区的密集标记上缓缓扫过,那里不仅有军营工事,更有无数民宅。开口问:“城中被困百姓,总数估摸多少?被强征的青壮,其家眷处境可有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