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确不好动,可澄波军行事……谢相呴斟酌着要不要替石慎说句话,又怕李宿一怒之下撸走石慎的官职,届时其他指挥使又要担惊受怕好些日子,更何况兵临燕州这样的时机。 只得摸摸李宿的虎口,平息他的心绪,继而问石慎,“留了两个人在镇茶山监守?” “是。”石慎道,“属下怕再有纰漏。” “事已至此,况且那两人在皇陵地道中也未必能活,只是不见尸首罢了。”谢相呴道,“不如先派人去安都肖府探探?” 李宿侧头问,“肖府还敢助他?” “肖相不定,肖兄却未必不会。”谢相呴想了想道,“若他们真有那个命逃出,事到如今也只有肖府可以倚靠,否则再无退路。难道梁超仁等人还会理会他吗?” “镇茶山也要再守。”李宿沉默片刻,“依夫人所言去做。其他责罚可免,自领十军棍。” 石慎颔首,“多谢将军、夫人。” 不想出去正好碰到路多,路多已在外面等候一阵,隐约也晓得是为个什么。但见石慎倒霉,却很开心。他和石慎是最早入军营的,当初好险,差点就是石慎坐他这个位置了,幸好,幸好。自然,石慎也不太待见他。 路多笑,“石兄弟,这是怎么了?” 石慎看他一眼,眼神幽幽,似乎在想什么。但没有答话,转身便走。 路多其实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隐约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看着他吃瘪,心里还是不禁更喜,笑嘻嘻地进了营帐,又立刻变了严肃神色,向前禀报,“将军,兵部那边递了信,有新消息。” 说罢呈上信件,李宿撕开与谢相呴共看,待放下信件,二人不由对视,谢相呴微微眯眼。 官家下令,燕州攻战在即,将派太子前来监军。令昭武将军幸守夷厘清北军诸事,呈报太子,等候太子示令。 自有了明晖楼,的确不用每日都再拘束在暖阁中,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谢相呴便带着两个孩子去学琴。其实也是因着太子要来,近日繁忙,正好寻个由头松散筋骨。 李施平学得认真,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天赋,也没有底子,谢相呴很担心会磋磨他的好学,谢珩羽倒是一点就通,大约李施平在跟前,竟让他起了争强好胜的心,不过多时便随手拨出一段曲子来。 不想正听他拨弦奏乐,不远处一阵箫声渺渺而入,轻柔应和。 谢相呴微微眯眼,认真听起这段,谢珩羽则微笑,手下越发起劲,倒乱了先前的意境。 箫声似乎由远及近,又仿佛若隐若现,终于就在而后,一曲作罢,黄衫女子放下手中萧,低眉敛目地在帘外行礼,后面还跟着两个姑娘,托着一物。 谢相呴问:“你是明晖楼里的人?” “回夫人,是,”女子轻声答:“小人名叫姗娘,在楼中唱曲。前日宴上得见夫人,仰慕风仪,斗胆绘了一幅当日盛景,想献给夫人。”她声音轻柔,却不卑怯。 原本对这种做法并没什么兴趣,到这时谢相呴才稍稍有些反应,颔首示意她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姑娘帮忙将画卷展开,尺幅不算大,但胜在画得细致。明晖楼三层廊庑,灯火如昼,栏边人影众多。最妙的是他和李宿并肩而立,被清晰地展现出来。亲密之意,似乎隔着笔墨也能觉出。 看了片刻,仿佛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谢相呴轻笑一声:“你倒有心。” 林姗娘垂首:“小人不敢擅专,只觉那夜实在难得,便斗胆记下。夫人若不嫌弃,权当留个念想。” 谢相呴未置可否,只让她起身,便转而问了问籍贯来历。姗娘自然答得周全,直言自己是玉州人,流落北地寻亲,幸得明晖楼收留糊口。 ……他记得姚裴和金步在玉州做得还不错,再说一个孤女,至于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千里迢迢从玉州跑来北地寻亲吗?这里才刚刚被收回,战乱不定,许多事都不如南方,对女子独自谋生自然也没有南方那样柔和。 谢相呴便出声赏了些礼物,让她退下。 帘外脚步声渐远,谢相呴仍看着那幅画。 谢珩羽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叔,这人画画倒是快。才唱过曲没多久,今天就画出这么大一幅?” “是啊,真快。”谢相呴令人将画卷起,放到一旁。 没能待多久,侍从道沈知节求见,他便不再教两个孩子,转去忙了公务。 —— 贵妃本喝了药要睡下,听见太子入宫觐见,便没有休息,廊下两个宫人正在侍弄秋菊,见他来行礼。颜郜襄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屏风,静悄悄的。贵妃娘娘越来越不喜欢人多,宫里拢共就十几个伺候的,此刻都不知被安排去了哪里。颜郜襄在寝殿门口站定片刻,才掀帘进去。 贵妃倚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捏着本书,“襄儿来了。” “母妃。” 她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继续看书,“太子妃近来还好吗?”不等颜郜襄回答,她道,“我看了太医的记事,她身子还算强健,只是要减少思虑,你做丈夫的,应当帮帮她。” “儿臣知道。”颜郜襄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 贵妃消息灵通,他不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北地的消息,可是还直接问太子妃近况。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儿子过几日要离京,去北地。” 贵妃翻了一页书,没应声。 “爹爹派的。燕州战事在即,让我去监军。”颜郜襄道,“许是不放心幸守夷,将他手下的那些人都指给了我。” 贵妃仍是不语。窗棂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颜郜襄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来之前想过许多话,太子妃有孕了,您一直盼着的,现在总对我多了些满意吧?北地应该很冷,我这一去怕要明年才能回,你有没有要叮嘱我的话?官家近来待儿子还算和缓,外公也很安分,你不必担忧——可此刻对着这张漠然的脸,这些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坐着,她看书。日光从窗格一格一格挪过去,直到贵妃忽然冷笑一声,“那很好啊。恭喜你走出安都了。”她半辈子都没有再走出的地方,她的儿子却可以频繁来往。 来了,她又来了,她又要来了!颜郜襄只觉全身寒毛都倒立,一时却无言以对,直到帘外忽然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药煎好了。” 贵妃这才把书放下。宫人端着药盏进来,跪着奉上。贵妃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顿住:“烫。” 她一贯从容雅致,声音自是不轻不重,但宫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动。贵妃兀自把药盏搁在案上,不再碰它。宫人跪着,不知该不该退下。 颜郜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烦闷无比,大骂:“还不滚下去!做什么在这里碍眼,滚!” 宫人被他吼得全身发抖,战战兢兢,要膝行着退出去。但贵妃却皱起眉头,“好了,你做什么吼她?有没有一点太子模样。” 竟然亲自起身扶起宫人,柔声安抚道,“太子殿下近来政事繁忙,才这样凶神恶煞,别放在心上,一会儿去拿一两银子赏赐。” 宫人脸上又是细密的惧怕,又是感激,连忙颔首:“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我知错了。” 贵妃笑着让她退开了。 但颜郜襄自是清晰看到她的面色由晴转阴的模样,扭过头去,只觉她比他们还虚伪。 贵妃的声音才响起,“这些宫人都是常在身边伺候的,你对他们不好,他们记仇的机会可多着,报复也是。你平素就这么对身边的人,难怪有幸守夷那么好一个机会在身边也能放走。” 一言顿时触中逆鳞,颜郜襄怒不可遏,顷刻反击,“他幸守夷是什么好机会!我早知今日一定会杀了他!还要我对他们多好?这群废物,这群白眼狼!” 他死死盯着贵妃,咬牙切齿道,“没有他我也可以,没有他对我也无碍。”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贵妃额头亦是青筋暴起,“我教你拉拢人心,教你重用李宿,教你玉州事不要听信你外公的,你都置之不理。” “我去学武、打压老九,娶妻生子,哪件事不是按照母妃你的意思!”颜郜襄本就汹涌的怒气更加砰发,“反正我怎么做在你这都是错,全是错!我死了你们才肯罢休!” 啪地一声,颜郜襄被打得偏过头去。 一瞬后,颜郜襄看着她的手指。多年养尊处优,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长,好看得很。他小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他曾指着古画的仙子,问这是不是画的娘。 贵妃的手慢慢收回。 “好了,一切以大事为重。”她说,声音也是平静的,“就算你原本志不在此,现在不也有了自己的抱负?谁不想要……你知道的,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