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多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藏了藏自己。 谢相呴也无暇管他,只是再次警告,“素日人情往来无可避免,底下人孝敬你们情有可原,至于有没有涉及到什么不该的——我从前劝将军,说你们平日辛苦,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被旁人抓住把柄,他也保不住人。” 幸英勋听到这时,也隐约知道在点谁了,难免瞪了路多一眼。 路多哪里顶得住,立刻表态行礼,“末将遵命。”一干人也才应声,纷纷道遵命。 谢相呴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将军身体不适,迎接二位皇子的事情便由英勋你主办吧。” 幸英勋应是,谢相呴才拿起手边的账册。 侍从将炭盆端到面前,他将账册丢进去,烧了个干净,“既往不咎。都下去吧。” 他说罢先行起身,并不给私下向他认错的机会,直接离开了主帐,往暖阁中去。 李宿赤膊坐在椅上,头上、肩膀,还有手腕都插满了细长的针,大概听到他动静,早早睁开眼睛,只是有医师盯着,不能伸手接他到怀里。 谢相呴看到他模样,鼻酸不已,但只能克制着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不忍看李宿的疲态,侧头问医师,“将军怎么样了?” “夫人可稍稍放心些,”医师道,“将军此次头疼,是因为去年在荷州的砸伤,”说着向谢相呴示意头部一处:“此处淤血还未流通。” 谢相呴听着心痛,不禁低声骂道,“沾了这个字便没好的。” 医师自然没能听懂,只得低头装忙,收拾药箱,李宿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想抬手逗他,但手指都还没抬,被谢相呴一眼看得定住,再是动也不动。 又问,“那需要多久?” 医师道,“依我看,将军头疼可以针灸根治,半月可解。只是将军自小从军,五劳七伤,久行害筋失养,身体其实多有过度劳损,如今正是青年,尚不觉得有什么,可日后迟早会有些吃不消,许多没有受过重伤的武将都是中年后肉痹、腿痹等症频发。” 谢相呴听罢,又瞪他一眼,李宿只得闭上眼睛:“其实我平素都好,亲亲不必担心。” 医师眼观鼻鼻观心,已看明白了,才不准他就此敷衍,以免以后有个三长两短又来怪自己。拱手道:“将军恕罪。夫人有所不知,根源在于气血。人在壮年,阳气足、气血旺,些许淤堵尚能冲开,可河道久淤,水流渐缓,日久天长,必生壅塞。” 他指着李宿肩臂处几根银针,向谢相呴示意道:“夫人请看。将军常年披甲,肩背承重,颈项僵直,此为筋劳。腿膝反复屈伸,久行久立,磨损关节,此为骨劳。” 又小心取下一根金针,为李宿换了穴位扎下:“每逢战事精神紧绷,夜不能寐,耗伤心血,或连夜不眠集议,此为神劳。待日后三劳相叠,积重难返。” “自然是要治的,”谢相呴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又去看李宿,忙问,“只是不知该如何调养?” 医师见状,忙宽慰道:“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调养之法正在治未病三字上。针灸可通淤堵,这只是 李宿这次直接拔了针,抱他坐在腿上,“最要紧的是不是让你陪我锻炼?” 谢相呴轻轻推他,手抵在他胸前结实突出的肌理上,本想脱口而出说不要,想了想,答:“好。等北狄攻下,我就天天陪你。” 李宿方才满意,有问,“今日集议如何?” 其实路多的事情,他都还没敢跟李宿说……但既然已经改过,如果不再犯,那也无妨。谢相呴笑言,“已经安排好啦。”他点点李宿的肩,“你不冷的呀。” 想来最近又有找谢相呴认错求情的人。李宿道,“别太纵容他们就好。”仰头亲了亲谢相呴,抱他去穿衣。 谢相呴顺手摸上去,果然如医师所言,抚到他颈侧肌肉,全然硬得捏不开,问,“那你怎么想?” 李宿道,“虽可宽容些许,但下属毕竟是下属。” 他只是笑,“石慎,舒青,小楚他们倒很有分寸,英勋是妹妹,也很懂事。但路多呢?亲信吗。” 安静片刻,李宿答,“徒弟。” 谢相呴被他放到桌上,他已经侧身去穿中衣,听见谢相呴问,“怎么是徒弟?” 李宿利落系好衣带,又穿外袍,“父亲任命我做主将的时候,让我在他和石慎中选一个做副将。石慎读过兵法,是北方人,会北狄话,武功也较强。只是不爱说话。” 腰带已经快系好了,谢相呴从桌上滑下来,“但石慎处事可远不如路多。” “对。”李宿已穿戴完毕,转过身拉他手,“路多能言善道,人缘极好,军中没有不认识他的。且他会布阵,懂一些偏门旁道。” 谢相呴黏在他怀里,李宿地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单独召他们,问他们觉得对方如何。石慎说路多很差。路多说石慎好,他也想学会石慎的本事。他只差机会学。” 李宿:“义父教我的时候,我字都不认识。可他还是选了我。” 谢相呴明白了,仰头撒娇看他,“我也很好学,师父怎么不教教我。” 李宿简直想咬他,“教你练武你学了吗。” 谢相呴轻哼一声,偏过头不再理他,听不到李宿声音又心痒,重新回过头看他:“人家都答应你了呀。难道你教其他的没有学吗。” 李宿作听不懂,“什么。” 谢相呴推了他一下,“你又烦又坏。” —— 刚出营帐不久,幸英勋便叫停路多,“慢着。” 路多回头看她,脸上难得面无表情。幸英勋问,“你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叫嫂嫂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当面点你。还不从实招来!” 路多道,“幸少将军,末将哪里惹到你了?” 幸英勋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路多:“你们怎么会明白。我十四岁就来从军,日日腥风血雨,为的就是老家的老娘和我那些兄弟姐妹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拼死拼活地为了什么?” 好像才头一回认清这个人,幸英勋茫然片刻,不由反思是否自己不食肉糜,而后却坚定摇头,“大齐武将俸禄丰厚,若俸禄不够,北地各州官员迎来送往的钱一年也有近千两,难道还不够你们奢侈花用吗?你何以要去做那些事!” 路多只保持沉默,没有再说话。 幸英勋又道,“你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你。” 路多仍然不说话,抬头却见幸英勋还没走,便拉着她往军营外走,幸英勋尚且不明所以,又逢舒青也来寻路多,三人正好遇上。 路多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舒青看看幸英勋,又看看他,嘿嘿一笑,尴尬地不再说话。 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人也是来劝他的。他有这一群异姓兄弟,也是满足。可惜今天让石慎看了笑话。 只是想到那日石慎的眼神,路多又后知后觉过劲来,说不定他的事情就是石慎捅到夫人那的,这人底下探子又多。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