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求上天能站在北狄一侧,能让他们再缓和一刻——会活下来吗?会吧! —— 霸州大营,前线传来捷报,确认北狄人只能守城,无力反扑,太子和九皇子已经启程去往燕州,留昭武将军坐镇大营。 四万余人的军队,三万六千余人调去攻打燕州,再加两千人在外郊响应后勤,若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确危险。 李宿搂着谢相呴,二人共看一本书,楚蔚威再次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气:“将军,斥候来报。古兀人过了黑石寨, 齐军的战鼓声追着号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按栏杆,望着远处燕州城的轮廓。城墙上火光与箭矢交错,喊杀声隔着数里仍震得人耳朵发疼。 魏书陈立在他身侧,道:“殿下,北狄人撑不了多久了。” 颜郜襄看着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云梯仍然一架接一架搭上去又被推下来,攻城车撞门的闷响也混在嘈杂的声音中,一下一下传过来。半晌才开口:“夏乘在哪个位置?” “东门。舒青在西门和南门,苏平安在北门。” 太子高声道:“本宫今日必报当年南逃之仇!”当年齐人先祖如何狼狈逃亡,北狄如何强势,今日便是逆转。 他要一雪前耻,要踏入燕州,踏回他北狄的都城,原先属于他们齐人的燕州! 正在此时,燕州城头上却忽然亮起一片红光,竟然是箭。 箭头上却裹着油布,点燃后从城墙上落下火雨。 齐军的盾阵虽然可以抵挡箭矢,却挡不住流火,前排的士兵惨叫着往后撤,盾牌丢了一地,火油溅在雪地上,烧得滋滋作响。 魏书陈脸色变了:“殿下,” “不急。”颜郜襄的声音很稳。他抬起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要下雪了。” 兵家作战,岂能不问天象?他不准燕州之战有任何差池。 兴许天意也助他,话音方落,第一片雪花命运一样凑巧地落下来。很大很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天漫地,是天公作美,在上方撕棉絮。 湿雪晦火,火弩的光很快雪幕里暗下去,烧着的盾牌被雪水浇灭,冒出一股股白烟。城墙上的北狄人愣了一瞬,箭雨再度落下。 夏乘的劲弓军压了上来,弓弦再度齐声响动,箭矢破空,带着雪砸上城头。北狄人的惨叫被迅速吞没,盾阵裂开口。 而云梯顽强地重新搭上去。第一面旗帜插上城头的时候,太子转身下了高台。 “预备进城。” —— 黑石寨旧道,阿拉坦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他的两千前锋,再往后看不见的地方是押粮草的两千人马。人都打探清楚了,霸州大营所剩人数不多,他几乎势在必得。 “还有多远?”雪下得不大,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伦。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张伦答。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小山覆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阿拉坦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的人呢?” “什么人?”张伦装傻。 “黑石寨的人。说好了在寨子里等我的。”只听阿拉坦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哦。”张伦说:“寨子被打散了,能聚起来的就几十个,怕见不得人,躲在后面。” “这样,”阿拉坦的目光在张伦脸上剜了一圈,张伦没有再理会。但阿拉坦也没有再计较,一群匪徒,就算欺瞒他也不成气候。松开刀柄,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大齐的昭武将军,有多大的本事。” 队伍继续往前。山梁越来越近,雪地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鸟兽倒很正常,只是好像连风声都停了。阿拉坦的眉头紧皱,手又按回去,本能寻求武器获得安全。 可他正要开口,山梁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阿拉坦猛地抬头。山梁两侧的雪地忽然冒出无数黑点,旗帜展开,箭矢方落。而他的前锋被截成两段,前面的往山下冲,后面的往后缩,挤在窄道上,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立刻反应过来,阿拉坦拔刀,格开一支箭,转头看张伦。 但张伦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十几步外,张伦正往山梁上跑,跑得飞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阿拉坦怒吼一声,拨马要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亲卫的肩上。亲卫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王子!撤!”身边亲卫拽住他的马缰。 阿拉坦回头看了一眼山梁。张伦已经跑到了半山腰,回头看了他一眼。太远了,实在看不清表情,但阿拉坦觉得他在笑。 老奸巨猾的黑面狼! “杀!”他甩开亲卫的手,用古兀话喊出一句,而后拨马往山梁上冲。雪很厚,马跑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但也随他一声令下,山梁上的箭更加密集,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原先安静的地方也嘈杂起来。 阿拉坦不管不顾,只凭一腔勇气,奋力向前,冲上山梁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卫,近百数士兵。 山梁后面是一片缓坡,不出他所料,坡下则站着一排齐军,盾牌连成一道墙,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刺。盾墙后面只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甲胄,没有打旗,也很陌生,但阿拉坦只看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人必定是幸守夷。 阿拉坦勒住马,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虽居于缓坡之下,却仿佛睥睨于他,令阿拉坦十分不适。 “阿拉坦王子。”很快,幸守夷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胆识过人。” 阿拉坦没有答话。他更加握住了自己的武器,忽然大吼一声,纵马冲过去。马匹冲下缓坡,踏雪溅白成浪。盾墙内的长矛立刻伸出来,他侧身躲过一刀,挥刀砍断两根矛杆,马匹勇猛地撞上盾牌,轰的一声,盾墙塌了一角。 李宿的马也动了。 两匹马对冲,雪地里腾起一片白雾。阿拉坦的刀劈过去,李宿侧身躲开,枪从腋下刺过来,枪尖擦着阿拉坦的肋骨过去,貂裘被划开一道口子。 阿拉坦一惊,立刻回刀格挡,枪与刀撞在一起,较劲到极致,直到两人错马而过,阿拉坦只觉手臂都还有些余震。 于是他拨转马头,李宿已经调过头来,枪尖指着他的面门。 “下马。”幸守夷命令。 阿拉坦没有答话,反而咬牙再次纵马冲过去。这一回他看清了幸守夷的枪路,侧身躲过,刀劈向幸守夷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