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来九皇子听得还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李瑞看了一眼那唱曲的女子,还是不觉皱眉,挥手让她退下。女子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殿下。”李瑞的声音不算客气,带着几分不悦。 九皇子的脸色也算不得很好,从沉浸中被强行拉出来,轻啧一声:“什么事?” 李瑞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臣听闻殿下命燕州知州抓了选锋军的一个千夫长,罪名是欺男霸女。” “嗯。”九皇子的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抓不得?” 烦烦烦!李瑞暗暗捏紧拳头,难得苦口婆心:“殿下,从前咱们查幸守夷的人,查了那么久,什么把柄都捞不着。如今一查就有问题,殿下不觉得蹊跷?” “哦。”九皇子才抬眼看着李瑞,嘴角挂着一丝笑。“蹊跷什么?” “蹊跷这是不是幸守夷给殿下下的套。”李瑞郑重提醒,“殿下,此事还是趁早抛在脑后为好,不必与幸守夷相争。” 九皇子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兀自坐起身。他其实已经看到李瑞脖间的薄汗,李瑞就是这样,并不很禁得起热,从前都是他迁就他。 坐直了些,端起酒盏,缓缓啜饮。直到见到李瑞的眉头皱得越深,才说:“他下套?他拿什么下套?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了事是事实。我拿到手里就是真的。他还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真真假假,世上真假岂是如此简单!李瑞热得更加烦闷,还是耐着性子:“殿下,臣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九皇子打断他,将酒盏搁下,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懒懒,“幸守夷故意扔个人出来,让我去抓,然后他再设个局,反咬我一口。对不对?” 李瑞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我就在这儿呆着,他能怎么反咬我?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事后本宫按律处置,天经地义。他要是敢动,那就是包庇下属对抗朝廷。他要是忍了,那就是吃个哑巴亏。怎么本宫都不亏。”九皇子一连串说了好多话,自己都有点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李瑞显然没有被劝动,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殿下,臣还是觉得不妥。如今幸守夷也许别有目的,不止于此。”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九皇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从前幸守夷有太子制衡,如今太子忙着赶去西北,哪有工夫管他?再说他刚立功,正是得意的时候,底下的人难免松懈。这时候查出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个蠢货,你以为幸守夷像你一样蠢?得意时便张狂得不知青天黄地,失意时便灰头土脸哈巴狗一样可怜兮兮凑上来?李瑞心火大冒,脱口就想回怼,但九皇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炭炉边,居然还伸手烤了烤,背对着他。 李瑞只好补充说明:“苏平安本是殿下的人,如今也跟在太子后头,是否需要敲打一二?” 九皇子答,“你这话说的,他作为臣子,难道还能不听东宫差遣?”却是微微挑眉:“总好过对幸守夷摇尾乞怜,你说是不是?” !混账!李瑞在心中大骂。看来他是知道自己去给李宿示好过的事情了,而且,九皇子与苏平安私下也必定见过面,有什么瞒着自己。 可纵然胸有万千惊雷,面上也只能如平湖缓和,李瑞道:“是。” “李瑞,你是不是想回安都了?”九皇子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李瑞才品过味来,后知后觉。 “从前你在本宫身边,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怎么成了亲,整个人就变了?”他的声音也许掺杂粘腻,缠缠的试探而来,也许依然冷漠,只是不用想也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充满审视,“是肃仪郡主管得太严,还是你胆子变小了?” 提到妻子,李瑞几乎全然断定自己先前的想法。他咬牙低下头去:“殿下误会了。臣只是一时心急。” “本宫没有误会。”火烤得手很烫,其实很难受。九皇子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语气淡淡:“不想跟你撕破脸。你是跟了本宫多年的人,但你要记住,本宫是主子,你是臣下。该有的分寸,始终要有。明白吗?” 呵呵。李瑞垂着头,喉结滚动一下。他手指紧扣掌心,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呵呵,这样摊牌,总比不清不楚地继续缠着他要好:“臣明白。” “明白就好。”九皇子颓然挥手,“去罢。盯着那个千夫长,别让人把他弄走了。” 说罢,又歪回榻上,不过拍了拍手,那唱曲的女子便再度从帘外进来。 “接着唱。”颜郜释吩咐。 歌声又响起来。 李瑞退至殿门,相较于屋中的过热,进入外面竟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反有冷风扑面之意。 —— 太子的殿中,亦是灯火通明。 吴月钢和魏书陈一左一右站在案前,面前的舆图上,从燕州到西北的路线,还有其他的路线,尽数被清晰标出,幕僚们站在下方,一同汇报所有的事项。 “殿下,”听过之后,见太子颔首,吴月钢才也上报自己的事项,“臣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一早,劲弓军与横江军拔营,破敌军随行。舒青那边会完全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太子没有抬头。“物资呢?” “粮草与军械及药材等物资都已装车。”魏书陈接话,“臣亲自核验过,数目无误。押运的是殿下从安都带来的人,可靠。” 太子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仍在发问:“老九那边可有异动。” “九皇子还在折腾那个千夫长的事。”魏书陈说,“看来要和幸守夷继续缠斗。” 太子不再说话。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安都。 回到安都。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金颜香燃了一整天,味道嗅着反觉颇淡。官家靠于椅背,面前摊着西北送来的军报,却没有在看。 直到听见内侍小声的禀报,官家方才微微抬起下颌。应逍之则转身出去,引了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人进来。那人跪在地上叩头,恭敬有加。 “近来如何?”官家发问。 “回官家,太子妃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不大出门。平穆公主时常入东宫探望,贵妃娘娘频繁差人问候,并派女官代理操持东宫事务,多有照拂。”那人继续道,“至于二皇子妃也去探望过两次,太子妃都见了,没有异样。” 官家沉默了片刻,才问出原先的事情:“确定只是意外?” “太医院脉案,侍女证词,还有当晚的器物,小人都一一查过了。”探子伏在地上,“的确不是二皇子妃动手。” 没有立刻接话,似乎还在思忖,官家继续问:“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是人为。” 殿中寂静,应逍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官家果然还是不能相信。探子闻言,背脊微微绷紧,迟疑着答:“臣没有查到这方面的证据。” 官家没有追问,只抬手一挥。于是探子叩头,又退了出去。 “应逍之。”金颜香的味道好像完全消退于无形,又不知晓时间流失。 “臣在。” “民间是不是都偏爱幼子?”官家的语气很随意,又道闲话家常的桥段,应逍之不由凝神细听,“你家里人也这样吗?” 三言两语,伺候得久了,也明白官家所想。应逍之旋即答:“臣祖父最偏爱臣的父亲。臣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他坦白道,“臣以为,孩子往往只有第一个是尽心尽力带在身边的。后来的大抵也不稀奇了,民间其实还有句话,是说大郎作宝供,二郎当猪养。” 这样么?其实倒也是。应逍之不敢打扰,垂手站着。 “是不是下雨了?”官家又问。 应逍之侧耳听了听。“官家,没有雨。只是有些微风。” 真是扫兴啊。官家勉强挤出“嗯”声。安国公的事,他想过许多种解法,好不容易襄儿有几分动摇,他也有了几分坚定,却不想竟然如此。 他的确命人做了那样的事情,以防安国公妄图彻底操控一切。可是自从他册封襄儿太子后,便已经叫停,为何还会如此?是上天对于他为父不仁的惩罚?他明明并不那么信命。他已经失去多少子女后代? “官家。”应逍之将他从无限哀恸中唤回神,“古兀那边的事,臣听闻使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阿拉坦还在我们手里,古兀王不肯换,太过不识抬举。” 此时此刻,官家终于重新看回案上军报。古兀人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西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他自然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原本有别的打算。 官家扫他一眼。应逍之也明了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可好歹的确让官家暂时不那么愁思,所以官家也没有驳他,问:“朝廷今年的财政,户部有没有过幸家父子那边?” 应逍之立刻答:“户部、兵部、工部已经核对,但应当还没有到西北。北边刚打完仗,军费开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