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坦手指无意扣着地毯,好像连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再听不清那黄毛小子说了什么,讲了什么,只是反应过来时,一只不染尘土,绣着素色纹路的鞋尖已经挑在他下颌。 怔愣地被迫抬起头,阿拉坦迟疑地看去。顺着淡色简单的衣物而上,其实一种淡淡的馨香已经萦绕在身边,他看到一张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脸。 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黠如灵狐。可是他面容却又说不出的轻云淡愁感,偏生他的神情轻松,似是只随意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消一瞬,连日的苦闷与烦躁,被设计和沦为阶下囚的恐惧竟然都散开,只余面前佳景。不等阿拉坦再贪眷一刻,那只鞋尖也轻易抽走,全然不容阿拉坦妄想伸手紧紧抓住,便转瞬即逝。 “好好关起来。”谢相呴道:“你小舅舅伤情如何?” 谢珩羽咧嘴一笑:“这什么王子还是个好人,都没怎么伤着他,还要我吩咐。总之未来两个月他需得好好养伤,没空再闹燕州了。” “做的好。”谢相呴吩咐,“今日就启程。” 谢珩羽诧异:“不等我叔夫?”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道:“不等。让他休息吧。” 天色尚且未亮,府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门板嗡嗡作震。二皇子妃正陪着侍女给女儿梳头,见女儿和侍女都担忧地回过头来,她只不动声色:“不碍事,梳好头发吧。” 但是显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府内下人算不上十分慌乱,可眼睁睁看一队禁军涌进来,难免紧张。二皇子府让儿女留在里屋,自己外出去见:“何事直闯我府邸?” 见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身后则约莫跟着数百人。 “奉官家口令,二皇子颜郜懿勾结贼子,意图谋逆。即日查封府邸,一应人等收押候审。”校尉扫视一周,“二皇子妃,得罪了。” 心知抵抗不得,二皇子妃道:“既是官家口令,却不见内监亲至。” 校尉答:“宫中抽不开人手,也自有宫里的安排,皇妃这是要抗旨吗?” 这时,屋内也传来动静,两个孩子牵着手自房中走出,虽然有些陌生,却毫不畏惧地站在她身边,二皇子妃低头看了孩子们一眼,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如水:“请。” 校尉问:“二殿下为何不前来接旨?” 二皇子妃不再看他,只冷声答:“殿下不在府中。” 校尉心知从她这里撬不出什么话,挥手示意:“搜。” 禁军兵卒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砸门推窗,如同土匪。瓷器碎裂,桌椅倒地,还有侍女小心压低的惊恐呵声混在一起。此时人为刀俎,他们是鱼肉,二皇子妃一动不动,只把两个孩子还有一干下人护在身后,静静等待。 自然,搜了近半个时辰,最终什么也没搜出来。 校尉面色阴沉,只得吩咐:“那便请移步,牢房已经备好了。” —— 安都城外一处隐蔽的小院,覃勉快速开门,将那个裹着灰布袍子的人护送进来,又迅速关上门。 “让殿下受惊了。”覃勉忙压低声音道。 颜郜懿摘下兜帽,面色些微苍白,但还算镇定。环顾四周,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四周也很僻静,没什么声音,想来底下人准备得也很细致。“无妨,要多谢覃指挥使。” 覃勉害地苦笑一声:“殿下不怪罪臣便好,到底是臣来晚了,没有将娘娘和两位哥姐一起带出来。” 沉默了片刻,心中难免挂念,颜郜懿只得微微摇头:“无碍。我们料到会有这一日,都做了些准备。我的人已经在牢里了,会护着她和孩子。”她很勇敢,这时比自己要稳定。 不好再说什么,覃勉只能汇报如今情况:“太子已经南下到淮州附近,但是明侯早有预料,先前已经派了幸指挥使到玉州调兵,预计四日就能回安都,如今局势都算好,请殿下安心在此等待。” 二皇子眼底划过一丝迷茫,反问:“宫里呢?”如今官家的处境才是最紧要的,可是却一点消息都无,反叫人挂心。 此话覃勉也答不上来,只得低下头去,好在颜郜懿没有纠结这一点,反拍了拍他肩:“再同我详细说说禁军如今形势,我看看是否还能周旋一二,尽些绵薄之力。” —— 太子军在淮州城外扎营。天已经黑透了,舒青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块肉饼,一口咬掉大半块,却只匆匆嚼了两下便咽。遥遥望着远处的官道,安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舒指挥使。”亲兵走过来,“殿下召您过去议事。” 舒青起身拍过衣甲上的土,匆匆应下。夏乘和苏平安先他一步,已经到达,舆图铺在案上,从光州到安都的路线已经被朱笔标出,鲜艳得宛如血路。 太子手指压在舆图上,“淮州知州已经应下配合,明日开城我们过境。” 苏平安问:“殿下,各州府一路放行,会不会太顺了?” 太子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幕僚代为回答:“太子殿下奉旨平叛,各州府自然配合。” 在北地尚且瞒得住,可是如今都到了南方地界,谁不知道你是谋逆?奉旨个屁。八成是安国公的人,要不然就是被收买了。苏平安心中有了成算,便不再问。舒青站在末位,更是一个字不说。 而后太子又详细问了各军人数,行军情况,一一汇报过后,议事散去时,竟然已近子时。 舒青回到帐中,简直坐立难安,片刻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转个身回来又坐下。听到巡逻兵刚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正要转身打算不再纠结,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声奇异的鸟叫。 舒青顿住,不太确认地凝神细听,直到确认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心才骤然跳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沿着营帐之间的夹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走,再离开营外,几乎又走了一里,才看到一个人站在树影下。 “舒指挥使。”楚蔚威的声音很低。 “你怎么来了?”舒青再度谨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将军呢?” “将军这会儿应当还在霸州。”楚蔚威没有废话,“太子快打到安都了,将军已经调兵南下。不过幸指挥使提前到达安都,玉州附近必定开战。到时候你直接带兵抽身,倒戈就行。” 舒青沉思片刻,他的确可以带兵避开主战场。等旗号一亮,便掉头回来,从侧翼压上去,便与楚蔚威说了心中想法。楚蔚威颔首应下,又问他:“苏平安和夏乘,你可能联系?” “不太能,太子有意不让我们私下接触,只是我表现得顺从,太子对我比便不太上心。”舒青将太子派人在他们身边盯梢的事情说出,只讲自己观察到的:“依我看这两个人最初都有些不愿意,只是太子应当已经对夏乘许以重利,我看他有些动摇。” 思忖片刻,楚蔚威还是直白说:“将军的意思是,苏平安可以拉拢,只怕这人两面三刀,又背后卖了你。” 舒青道:“他的确不太受太子待见,我找个法子试他一试。” —— 谢相呴点了两千卫兵与谢珩羽南下,一路匆忙,除去他们的车马,一路快骑,不过多时就能到南方。 只是车马行至霸州,前方骤停,谢相呴本在车中读书,同谢珩羽闲聊,听见动静欲要掀帘,不想面前帘子自己动了,李宿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心下一震,谢相呴下意识紧握住书,说不上是朝思暮想还是心惊肉跳。 只是李宿未免过于风尘仆仆了些,面上都还有灰呢,谢相呴才出声:“你怎么来了?” 李宿不答话,谢珩羽倒机灵地品出不对,清清嗓子喊:“叔夫好。”已经自觉挪身站起,往马车外走,随口问:“看来叔夫已经杀了那鞑子将军,侄儿恭喜叔夫。” 李宿方才“嗯”一声,“你可以去学古兀话。” 谢珩羽嬉皮笑脸:“我早就想了。”脚已经彻底下了马车,转头人便跑得影都不见。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远去,又重新仰头看回李宿,张口欲要解释,却先被他捧住小脸,低头直直吻下。 ……咦。在草原上战斗多日,料想没有那么讲究,原来不止有尘土的气息,还充斥着汗味和谢相呴讨厌的马味,一时拧紧了眉。但只因为李宿在吻他,又不觉微微仰起头,沉迷而主动地回应,心还是砰砰跳得好快。 车马已经重新动身,谢相呴一时不察,脸不由别到一边去。正给了李宿可趁之机,全然抱他坐在怀里。 这下全然被那样的气味笼罩,谢相呴几乎可以确认李宿就是故意为之,但还是不过哼唧一声,便环住他脖颈顺从地靠贴上去,任由李宿继续吃他的嘴巴,也回敬着李宿。炽热情真,所以难舍难分。 他快呼吸不过来,手无力地拍了拍李宿,唇还有舌本能地继续应和,见李宿毫无反应,只能用更大力拍拍他,此时脸已经憋得通红,李宿方才暂时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