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原因,不言自明。谢相呴难免一怔,只得不好意思且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话,问:“看来嫂子更中意姚家的女儿?” 彭氏颔首,又叫他收拾一番起床,一会儿一家人一起用晚膳。 不消多时,谢相呴到了饭厅,这时才发觉楚蔚威竟然也在,褪去在北地军中常穿的盔甲与劲装,此时换上衣下衫,倒显得斯文温和,忙向谢相呴问好。 谢相呴颔首,见他有些拘谨,便叫他先坐下,谢珩羽也道:“坐呀。正好家里用饭,你肯定还没吃。” 楚蔚威还是坚持要告辞,直到公主也出声挽留,方才坐下,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行为都极其克制。只谢珩羽还嘻嘻哈哈,一路插科打诨,到结束后楚蔚威告辞,转到花厅叙话,又把平宣侯支走,公主才看向谢珩羽:“说吧,怎么回事。” 谢珩羽道:“问我干嘛,人家到了留着吃饭而已,我小叔都没说什么。” 公主盯着谢珩羽,冷冷哼出一声:“人家会这么没分寸,会在饭点上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口别的事请他过来的,我看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彭氏才问:“这是怎么了?我看孩子确实不是有意的。” “母亲,我倒不是为这个生气,人家是师傅,咱们有待客之道。您让他自己说。”公主看来气得不清。 事已至此,谢相呴心里也愈加清明,心中预感十分不好。也便是如此,谢珩羽再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声道:“不为什么,只为了带他给你们看看。我就是觉得他比什么姚家才女俞家贵女都好,哪怕他没那个意思,我也要定他。”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他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颜穆珍还是眼前一黑。 从前只知道多事之秋,如今才明白何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脚下发晃,颜郜懿下车马时扶住侍从才站稳。一日见了整整四拨人,户部兵部吏部,又单独召见了洪思松,童皓及覃勉,还和幕僚们商议,实在忙得转不开。 直到嗓子发干,他才发觉从早膳之后便滴水未进。 二皇子妃先把他按在榻上坐下,叫人去把温着的饭食端来,颜郜懿不曾叫人服侍,自己靠在引枕上,匆急闭眼。 一整日忙下来,他已是昏昏欲睡,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反觉安心,这时总算缓过来一口气,便将今天洪思松递来的军报说了,又把明州来的那封奏疏单独提出。 “幸守夷上奏,说古兀增兵,塔儿州新定未稳,他请旨先平古兀,派使者前去交涉。”颜郜懿睁开眼,“我让人把奏疏抄了几份,给底下人讨论。” 二皇子妃接过汤碗,用调羹慢慢搅着散热,“怎么说。” “不去恐怕古兀生变。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塔儿州,若他们趁机反扑,北地又得乱。”他把汤接过来,也是饿得急了,这时没什么温文尔雅,痛快灌了一大碗,拿丝帕擦嘴,“但和谈确认后,外部稳定,兴许幸守夷就要对安都动手。” 沉默片刻,二皇子妃示意侍女将饭食放下,坐在颜郜懿对面:“所以他在试探,因殿下仁德,进退都是他占上风。” 颜郜懿苦笑了一声。“官家当年把他放在北地,最初是想用他来磨那帮文臣,杀北狄,然后挫太子。如今这把刀反而架在了我们自己脖子上。朝廷花六年,多少银子多少粮,养出来的竟不是一把能收鞘的刀。” 事已至此,二皇子妃便安慰:“好在事情办成了,收回故土,到底是不世之功。他有异心,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思索片刻,颜郜懿颔首,二皇子妃道:“不知西北有何异动?” “是他说的,古兀两头增兵。这时我不能召幸老将军回来压制幸守夷。且不说西北也离不开幸景彰,就算召回来了,你我都知道,幸老将军其实只是他义父,他能真听。”颜郜懿自己都有些迷茫。 “千里马遇伯乐,也是恩情。”二皇子妃眼眸微动,很快反问:“不过,若是古兀事态扩延,不只是增兵,而是总攻西北,是不是反而能分散他的兵力,让他不得不回去?” 既然不能让幸景彰动,那就让幸守夷自己安排。 颜郜懿抬眼,眉头微动。 “幸老将军会帮我们。”二皇子妃坚定道,“殿下别忘了,他更是大齐的上柱国。幸家一门忠烈,岂会与乱臣贼子为伍?但只要幸守夷被牵制一步,安都就能多喘一口气。” 颜郜懿揣摩片刻,颔首:“其实以幸守夷的性格,他此时都还未动作,大概也是在观望。” 他才缓缓坐起:“先备一份厚礼送到明州吧,是本宫与你送他们的新婚礼物。” —— 拿一只布狐狸,翻来覆去看。 布狐狸做得不算精致,不过针脚细密,耳朵里的棉花也塞得很结实。谢映宁把布狐狸翻过去,放在膝上,手一直按在其上。 那时候她离家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团子,一晃好多年,她养的狐狸都老死了两只,近年奔波更甚,再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不打算再限制它们的自由。 “是荣娘送来的?”她再次确认。 侍从躬身答:“是。副会长说她还要赶去明州看弟弟,就不亲自来拜会了。” 把布狐狸搁在案上,再三抚摸。脑中记忆被重新翻起,其中无声邀请的意思那么明显。谢映宁道:“库房里有一张旧礼单,你帮我把它点出来。”她终于下定决心:“递拜帖。明日我要去平宣侯府一趟。” —— 颜肖二人从宋家后门撞出去,沿着小道匆匆跑了将近两里路,直到钻进一片矮树林,才敢停下来。 肖雁荷弯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颜寄随则靠着棵老树,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月光,闪碎如他们的颠沛流离。 “我们身上有血,追兵没有接到他们会合,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折返发现后门的脚印。”肖雁荷捂住胸口,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一贯冷静,“我打听过,前面三里有个镇子,我们还要做几件事。” 颜寄随抬起头看着她:“说,。” “找成衣铺。换两身干净衣裳,旧的全部烧掉。第二找码头,富盛山往东是越运河,直通安都宁州,码头上时长泊货船,我们就雇三条船,一条往安都走,一条往宁州,一条放空船顺水漂。” 让他们自己挑该追哪条,这倒不错,颜寄随连连点头:“好。”这时见肖雁荷目光落在他胸口前,便匆忙摸出那叠银票,在月光下飞快地数过一遍。宋潜的银票面额都不小,一百两的居多,厚厚一沓竟然七八千两。颜寄随全部递给了肖雁荷。 肖雁荷似乎愣住一瞬,而后借着月光飞快动作起来。她把银票分成三份,一份大的一份小的,还有一份零散碎银的小票。 “殿下,我们还要找骡马市,再雇几个脚力,让他们分头往不同方向走。每人给足定钱,叫他们到下一个镇子再等一天,没人来就自己散了。”把那叠小额银票塞进自己袖中,肖雁荷又将大的那份揣进颜寄随怀里,抬头看他,“虚虚实实。让他们追不了,也猜不透,安排好之后,我们再沿途选点会合,若我没有及时赶到,殿下便不要再等,千万保重自身。” 颜寄随嘴唇动了动,这女人在这种关头比任何幕僚军师都好使,若是没有她,自己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再加之同生共死数次,历经艰辛,已经让他对她生出无限信任,此时也这么顾及自己,得此一妻,夫复何求?一时感动地几乎落泪,紧紧抓住肖雁荷的手握住:“好,就照你说的做。” 有钱能使鬼推磨,二人趁着天亮人少,多砸下许多银子,很快将事情全部办妥。大概因为人马已经分不出去,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便又藏匿隐身,转而沿着野径往回走,渐渐靠近一座废弃窑房。 肖雁荷正思索着要不要回宋府一趟,一个人忽然从墙角晃出,将她吓了一跳,立刻停住步伐,站在颜寄随身后。 只见其人裹着件破烂的夹袄,走路左脚拖右脚,像是腿上也有旧伤。他大概是从窑房乞丐窝那边过来的乞丐,听见脚步声便凑上来,眼巴巴伸出手讨几个铜板。 颜寄随原本要拉着她离开,出声驱逐,肖雁荷却骤然紧紧拉住他衣袖,不住摇头,道:“给,夫君,我们给。” 闻言颜寄随十分诧异,低头看去,而后骤然明白过来。 ……不是因为他讨钱的样子可怜,是因为他的鼻子。 那个人的鼻子和自己一样是歪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颜寄随又忽然想到什么,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 一时颜寄随几乎两眼放光,那人伸出来的那只左手,小指居然也断了一截!此时断口处包着一块脏布,渗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新伤。 肖雁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那人掌心里。那人眼睛都直了,攥着银子连声作揖,转身想走。肖雁荷才开口了:“我看你腿上有伤,手也伤了,窑厂里头有间旧棚对吧?可以在那歇歇再走,我和我丈夫可以给你寻些吃食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