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多抿唇,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句句都是讽刺,句句都是嘲弄。但需心中清楚,不过是自己庸人自扰,只得麻木吐出几句话:“既然如此,兵贵神速。而且幸守夷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围剿为好。” 劝格也不再多说,立刻差人去调兵。转身欲走时,路多又道:“以幸守夷的脾性,他极有可能也不在永济,你我还是分两路带队,附近的镇子也要一查。” 对于他这点提议,劝格自然犹豫,毕竟时至如今,路多还是有转投幸守夷的可能。也看出他的心思,路多不再强求,“算了,那就按你说的,我们一起去永济。但是切记,路上关隘,哪怕东北西北也要彻底拦截,一定要分派人手着重驻守,绝不能让他们跑出去。” 虽然东北西北是绕路远走,更加冒险,但幸守夷为了脱困,未必不会一试,可若他们发现此路行不通时,河东永济一带南方还有雷首山拦截,如果幸守夷执意破釜沉舟,翻山南下,那他也早已布置恭候。 劝格也大概明晰了他的计划,一笑而过,颔首,“自然。对付他还是你在行。” 路多只听这一句话,心中复杂地几乎吐血,不等劝格再说什么,他已经惶急跑到角落,弯腰稀里哗啦吐出一肚子酸水。被他自己恶心得出的。 —— 三更刚过,李宿便已经睁开眼睛。屋内烛火仍微弱燃着,他只垂下眼睛,便看见谢相呴团在自己怀里的睡姿,再微微拨开谢相呴丝绸一样的长发,更能清晰看到恬静睡颜,风流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毛。 奔波不断,今日总算能让他睡个安稳觉。本不想打扰的。 但亲亲在前,自抑太难。李宿以手背蹭过他小鼻子,又低头在他面上快速香了几口,直到谢相呴无意识地鼻音哼唧一声,一丝不耐,稍稍伸动手臂,李宿方才停歇,不再闹他。转而伸到谢相呴身后,把谢相呴的布狐狸摸出来,捏着布狐狸可怜巴巴的脸玩弄,终于重新闭眼。 只是勉强安稳一刻钟,好不容易有浅浅的困意,脚步声就匆忙地骤然响起,而后靠近。怕吵醒谢相呴,李宿快速将他布狐狸整好放回原处,轻手轻脚下榻,在亲卫敲门禀报前先到外间打开了门,问:“何事?” 见将军头发披散,一身寝衣,亲卫也心知打扰。可面上一派愤怒,眉毛都快气得竖起,强压着禀报,但终究不住咬牙切齿:“将军,路多和劝格这两个狗贼带着近万人夜奔永济,正在四处搜查,属下请将军与夫人立刻动身撤离,避免他们寻到此处!” 谢相呴仍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已经被抱起穿上衣物,他软塌塌躺在李宿手臂上,任由李宿把他捞起,又帮他理好头发穿好鞋子。 还是打不起精神,睁不开眼睛,摇摇晃晃又一头倒在李宿怀里,终于有了些意识,哼哼出声。 李宿把他打横抱起,让他靠着自己身体,不住拍拍他的背哄慰:“没事,你再继续睡。” 他凝视着窗外的黑夜,心疼谢相呴这么久来一觉也睡不着,更憎恶深夜前来打搅的人。 感受他拍哄着自己,如儿时娘亲抱自己一样,哄着哄着他便睡着了,嗅着娘亲身上的香气,睡得好沉。 可幸福感在此时不能与困意融为一体,谢相呴两指放在眼眶,强行撑开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们来了。”声音仍然困倦。 “嗯。”车马已经备好,外间亲卫等着他们,夜间风大,即便夏夜,李宿还是弯腰拿起披风将他裹住一圈:“我会解决好。” 谢相呴自是信赖他,又有些心疼他。虽然早觉得路多此事蹊跷,但真正到这一刻,才觉心寒。不知遭到这样背叛,李宿心中该有多么难受。 手抚到李宿心口,谢相呴问:“往哪里走?” 李宿:“路多带队,必定能推测我的动向。回头渭南一带已有千人埋伏,我们往南走。” 他们刚赶到此处,便已派人前去永济至河东一带蹲守,查探路多劝格二人驻军情况,以探虚实,但路多到底很懂他,想来早就在附近蛰伏,当夜便能匆匆赶到永济。 料想,路多也一定在其他各处都设人埋伏,哪怕他冒险绕路自北方平原走,也是危险。而且更有可能,燕州也已经派人出兵,到时两面包围,仅凭百人,完全无法逃脱。 至于南方雷首山一带,自然更加凶险,路多定然也不会漏放,但山种地形复杂,追兵不便,反倒可以殊死一搏。 二人走出屋中,谢相呴已经彻底醒神,更察觉到其中凶险,摇头道:“那不坐车马了,你要是不放心夜间赶路,就抱着我,我们骑一匹马。” …… “我就说了,他们不在永济。”连夜搜寻,几乎翻遍半个城,直到天边一线白,路多终于开口。 他们都熬了一通夜,面色皆有两分灰败,劝格眼底仍亮:“不愧是幸守夷。” 呵呵。路多麻木地心想,还不愧是他?等他反应过来时,重新聚力,一定直接给你我二人捅个来回对穿,叫你知道什么是死无全尸。 “依路指挥使看,我们之后应该往何处追击?”劝格问。 思忖一瞬,路多也有些不确定的语气:“应当是往南。” 这次劝格不再质疑他,颔首:“那我们最大力度在南围堵。” 一群人又稍作休整,正欲重新出发,劝格却继续问路多:“听说幸守夷深爱他的夫人,即便行军打仗,也要夫人陪伴在侧?” 路多不想回答,众所皆知的事情问他干嘛。他心情已经极差,不想傻子一样回答。 岂知劝格却说:“若找到他们踪影,先杀他夫人,一定会大挫幸守夷锐气。”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深深吸一口气,路多终于答:“你可以试试。”劝格一笑,却听他补充:“如果你不想活命的话。” …… “阿荷,你走吧。”肖嘉佑见她在烈日下等待这么久,终是于心不忍,亲自出来相劝:“我和父亲都不会答应你什么,若你实在想回家,便去和离,我们自然会帮你。” 虽然有人撑伞,但到底炎炎暑热。肖雁荷额头上已经冒起一层薄汗,她抬眼笑看肖嘉佑,神情无可挑剔,云淡风轻答:“兄长,我如何舍得下我女儿,她还这样年幼。” 肖嘉佑眉头紧皱,他如何不知道妹妹所谓的这个女儿不是正经女儿?“我们肖家自然可以养大你的孩子。”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只稍凑近一步,答:“她就是我和贤王殿下唯一的女儿。我只想有这一个女儿,殿下只能有这一个女儿。” 她对不起小芍,决心要把这辈子能挣到的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部给她。颜寄随未必对得起她,未来也未必会还对得起她。至于旁人如何想,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在乎。 肖嘉佑面色一变,肖雁荷却继续说:“哥哥再好好想想吧。若是还有后顾之忧,我自会做给你看。”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心软,今天只要自己与她说上话,便是自己赢了。 而后微微敛眸,转身离去。 …… 天边已亮,谢相呴问,“到了?” 李宿答,“差十里进山。” 低头看谢相呴重重顾虑,他面色和唇色都更淡白三分,李宿心中怜惜,“在雷首山中稍作修整,你好好睡一觉,吃些东西。” 谢相呴摇头,“我没事的。”反倒看到李宿眼中的血丝,好一阵心疼,紧靠在他怀里:“只怕他们要不死不休了。” 李宿冷声:“且看究竟谁来了结。” 虽只率领数百人,却多是精锐,李宿召集众人,各自分派命令。 —— 一万大军已经被二人彻底分兵,劝格调令两千人锁死东北往解州或运城的大道,另千人扎在西北蒲津渡及风陵渡一线排查,断绝幸守夷夫妇出其不意、西渡黄河入陕的可能。 正北则往临晋平原上再摆千骑驻守,三路大军像三面铁壁,把永济以南的平原封得水泄不通。 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他也不信他们还能外逃,唯独南方雷首山山口摆满轻骑。 围三阙一大概也算阳谋?路多倒是心知肚明,幸守夷肯定看得懂南方是陷阱,但他更渐渐确信,他们只能走南方。 但搜寻不过半日,风陵渡方向的斥候便飞马回来禀报,“渡口遭袭,至少有数百人强攻,渡口守军已接敌。” 听罢,劝格转头看路多。路多坐在马扎上啃肉饼吃,“假的。”他头也不抬:“做给你我看而已,你还真信?让我们调南边的兵去援西北,南边一松,他就彻底从山中脱身了。” 劝格皱眉,不算完全认可,据他所知,此时幸守夷身边总共就这些人,他会不顾自身安危,直接割舍掉这么多人演戏?便问:“他身边那些人可都是建州军的精锐,若我们不调兵,渡口真丢了怎么办?想来他们很快便可以凭借此求到外援。” 终于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路多只笃定道:“不会。他肯定还在南方,西北也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