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阿拉坦被晒够两个时辰。士兵们便按李宿的吩咐,给他喂了一次水。事实不出他们意料,古兀攻城的手段的确稍有软和。好歹继续拖延了一阵,可陇县上下仍然无法入眠。 —— 潮洛门麾下的大营扎在晋地平原一片缓坡上,帐车连接,刁斗森严。 谢相呴与谢映宁及楼宇穿过营门时,两侧古兀士兵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凝视,谢相呴视若不见,只拢紧披风,等待专人前来迎接。 楼宇按刀跟在身后半步,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其实二人看似平静,多少都有些紧张,唯有谢映宁面色如常,心中也真的毫无波澜。 并没有太繁杂的过程,古兀人待客迅速,更何况是旧日相识。 潮洛门高坐帐中,见谢映宁走进来时眼睛发亮,随即又眯起来,难免以打量猎物的目光把谢相呴与楼宇从头扫到脚。 方才收回目光,看向谢映宁一笑:“连理,你的弟弟都这么大了。他和你长得真像。” 谢映宁只道:“我离家时,他才五岁不到,自然要长大的。” 谢相呴同样也打量着潮洛门。在他看来,此人算不得十分俊朗,不比李宿分毫,更没有颜郜懿的半分斯文从容。 面阔深目,鹰眼锐利,也不知道姐姐看上他哪点。难道就因为显得十分有精神?可是这样精神的人,他也能挑一大把出来。 又想到此人始乱终弃,更添一分恶心不满,于是只倨傲颔首,开口便道:“若将军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幸守夷平安撤离西北,我愿意让出半壁河山,继续通商,以将军所需为主,每年另加十万红封。” 听完,潮洛门自是仰头大笑,自然也察觉到谢相呴的傲慢,故意挫他的气焰,甚至都不正面回答,反看向谢映宁:“连理,你弟弟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呢。半壁河山,你们齐人连沧州都守得勉勉强强,哪来的半壁河山?” 他说着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谢映宁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只用古兀话道:“这么多年不见,你却比从前更美丽闪耀。” 恶心!不自重的没脸脏大王八!谢相呴更是在心中暗骂。 谢映宁没有躲,微微侧过脸,语气无甚起伏,更多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将军还是先考虑考虑条件。我弟弟说得出,便做得到,你以为沧州便势在必得吗?未免太过猖狂,我告诉你,我们有把你们二军联合消除的胜算。” 潮洛门的手悬在半空,见她态度有些抗拒,难免几分急切,正要再说什么,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促地逼近,不由令人警觉,紧接着又伴随古兀语的呵斥和刀兵碰撞的脆响。 谢相呴眉毛微挑,心知肚明,楼宇也不动声色更加警惕,护紧二人。 很快,一个大汉掀帘进来,在潮洛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潮洛门皱眉,转身便往外走。 —— 两刻钟前,一名策马冲营的古兀骑兵正被几个哨兵从马上拽下。那人浑身是汗,仍举羊皮卷高喊:“大汗密令!” 潮洛门不知要忙什么,神神秘秘,不准任何人打扰,于是副将哈森总理大多事务,此时传令,也自是他本人前去接见,快步迎上去,再一把夺过羊皮卷撕开火漆。 读完之后,面色骤变,哈森拿着信,目光扫过围在周围的亲信。 好在是他拿到,因为信就是直接写给他的。不过寥寥数语:潮洛门与齐人密会,有通敌之嫌。尔若察觉异动,可先行动手。 落款则是恩赫的徽记,笔迹亦是恩赫的笔迹。哈森攥着信,心跳胜马蹄奔跃。 他想要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潮洛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便永远只是个副将。 现在大汗亲自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想都没有想,便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 潮洛门站在帐门口,看火光四起,只以为是齐军偷袭,刚要下令迎敌,便听见营地深处传来一阵喊杀声,竟是古兀话! 也在此刻,哈森的手下举着火把穿过营区,一边跑一边高喊:“大汗有令,潮洛门通敌!立刻捉拿!” 潮洛门不可置信,但营地已如锅被点燃的滚油,瞬间炸开。 忠于潮洛门的千户自是不信,拔刀迎战,哈森的人也不退让,两股人马在营区撞在一起,刀刀见血。 因为变故陡生,马匹也受惊挣脱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一时间四下大乱。 “怎么回事?”谢映宁的声音在内里响起,渐渐靠近,走到潮洛门身边时,她似乎也因眼前景象,从而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亲信拼死护到他们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乱箭射倒。潮洛门提刀怒吼,一手下意识护住谢映宁,一刀劈翻离他最近的哈森亲信,又利落一刀砍断了朝他刺来的长矛杆子。 他势大力沉,砍下去便是一条命。但他的人越来越少,孤木难支,不知究竟为何会如此。 乱中,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扎进他左臂,潮洛门闷哼一声,回手砍断箭杆,再环顾四周,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就来自己的旗帜都被砍倒! 而他看见了哈森。哈森站在营地中间的高台上,正指挥手下围杀他的亲卫。举枪直指潮洛门,大喊:“你果然和齐人有私!”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火光触及,潮洛门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回帐内。 谢相呴还站在原地,楼宇则挡在他身前。帐外的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看见一张半明半暗狐狸脸。狡黠阴狠,不动声色又如水下巨蔓。 果然是他! 一手推开谢映宁,她重重撞到一侧,摔在地上,而潮洛门则提刀冲向谢相呴。一番厮杀后,他脸上溅满了血,怒意满脸。 一个齐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人,把他耍了。把他从恩赫手里得来的兵权耍没了! 他要一刀劈了他,再把那个女人关起来,永远永远!再杀了所有人。 潮洛门举起刀,动作却较平时缓慢。左臂的血流太久,力气从伤口里往外流泻,刀举到最高处时难免晃动——也在此刻,第一次,谢相呴毫不畏惧地直视刀光,不做任何闪躲。 实际远比他设想的要更快,他自己的动作也比预想更加利落。 从袖中滑出短刀,矮身切入,没有一丝多余。李宿教过他无数遍,斜上入肋,直推至柄。可惜那时当着李宿的面,他从来哼唧撒娇偷懒,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下一刻刀刃穿过锦袍与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直直地扎进心口。谢相呴已经有些失力,拔刀后跌倒在地,眼见血喷,楼宇匆匆扶起他。 潮洛门低头,只看自己胸口那个血洞,讷讷不得言。 他跪倒在地,刀自手里滑落,身体也往前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帐前的泥地上。眼睛还睁着,迟缓地转动,后知后觉再度看向谢映宁的方向。 对视一眼后,谢映宁不再看他。走到弟弟身边,把他手中尚在滴血的短刀接过来,拿帕子擦净刀柄血迹,重新裹进他手心里。 谢相呴轻轻一笑,似乎已经能嗅到账外的烟尘,面上血珠绽开,指向潮洛门:“此人既负真心,实在该死。” —— 看着潮洛门的亲卫被自己的人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哈森心中的痛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潮洛门压在他头上这些年,什么好处都是潮洛门的,什么功劳都是潮洛门的。 而且潮洛门其人极其贪婪,寻常人吃肉,还得给底下人分喝一口汤,他倒是又吃又喝,全不给底下人一口活路!可惜从前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连一句不服都不能说出口。 现在好了。大汗的密令在他怀里揣着,潮洛门的亲卫在他刀下倒着,这座大营从今天起便是他的。 哈森正要下令让手下包围谈判帐,把那两个齐人抓出来,便忽然察觉到不对,远眺而去。 不知何时,一只火箭已落在营门外的勒勒车上,黑压压的骑兵,不计其数的步兵,正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营地围拢!齐军竟然不动声色倾巢而出! 哈森手下立刻停止内斗,大喊下令列阵迎敌,但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来不及了。 前几日齐军放火烧了草原,草料被烧掉大半,古兀人的战马这几天本来就吃不饱,马匹连日靠存粮勉强维持,体力早已不济。 彼时骑兵们拼命催马,马却跑不起来,有些马跑了几十步便开始喘,任鞭子怎么抽也不肯再提速。 更致命的是,覆水难收,营地内部还在打。潮洛门的人不肯罢休,依旧抵抗,哈森的人被迫接招,只能保持围杀,两拨人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守营门、迎骑兵的队伍。 直到齐军骑兵冲进营门,再无争议。 幸英勋长枪在手,一马当先,身后骑兵紧随涌入,楚蔚威和邓昉各率一路从左右翼包抄,齐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探入,阵型比以往多次冲锋都更紧密快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