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面背起李宿环绕住他,一面只不断喊“将军!”试图将李宿唤醒。 他已浑身是血,肋背在滚落时撞上利石,流血不止,竟然把雪都晕红一片。听到呼唤,感受到自己正被转移,李宿撑着力气睁眼,观察战情,但每每呼吸,肋骨都恍如刀剜。 方才愈合不久的肩伤也再度受创,而李宿眨着眼睛,忽然发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滚落撞到不知什么东西时,他的视线便一阵一阵地冒黑,到此时被亲卫们牢牢围着,感觉犹为明显,眼中一会儿明亮见雪,一会儿漆黑无边。 他……眼睛坏了? 察觉此点,李宿顿时不发一言,保持沉默,直接将眼睛闭上。那他需要快速适应黑暗。 战马早已惊散,坡上古兀骑兵正如潮水飞雪漫来,马蹄势不可挡地越来越近。 齐军主力则被骑潮隔在另一侧,救驾不及,亲卫们快速下了判断,不再强行会合,而沿着下游方向撤退。 这处河沟唯一能走的路,但冰河横在面前,绕行多花了时间。又不过片刻,一队古兀游骑已从侧面追围。只听声音,李宿大致判定出,有亲卫主动落在最后拖延古兀,但定然活不成了。 一行人又跑一段,再一队游骑袭来。 而李宿能感觉到,剩下的个亲卫,负伤者半成,已经护不住他这个重伤员。 横绝已经遗失,手上没有武器,李宿只觉已渐渐能适应黑暗,仅听周围声音便能有判断,便自亲卫手里夺过弓,而后连射数箭,箭箭致命。 听着利器破空声,却也能清晰感知到箭囊渐空。握着手中弓,手还是不死心地摸过空荡荡的箭囊口。 眼前的事物更加模糊,虽穷途末路,却不能叫人看出半分端倪。李宿直视着遥遥挺着雪坳之外的游骑,一切声音更清晰。 呼哨,古兀话,马蹄打转声。 身边亲卫力竭的呼吸,风雪声。大概他们已经明确目标,无人继续前冲。直至更远的地方,恩赫中军的号角都响彻在此处,那些原本已经停下的古兀人恢复动作,包围圈开始收紧。 部分古兀兵甚至下马举盾,慢慢从三面靠近。 但他们自己背后是冰河。眼下退无可退。剩下的亲卫仍然牢牢护住他。 死战一触即发,双方终于断刃相接,兵器相撞,亲卫不断以刀格开对面的弯刀,哪怕被直接捅穿身体,也不过闷哼一声,便又咬牙硬顶着盾牌,尽全力把对面的古兀兵推出。 而此时此刻,李宿同样要尽全力保护好自己,只是哪怕近前的是想要他死的敌人,他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不过一团模糊移动的黑影,难以准确捕捉。 再没有箭,好在从来不会让自己毫无武器,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等黑影再近一步,李宿便拔出匕首斜刺。用了十成力气,这样短兵才堪堪捅入甲胄缝隙,利索搅动、猛刺,然后拔出! 削减当场,古兀士兵终于倒下。 “将军别动!”又是很突然的呐喊,接着便没有声音了,李宿眼前黑光再度闪过,两肋疼痛无比,一名亲卫已再度退到他身边,背靠着他,喘气更为剧烈。 “……属下护不住了。”亲卫似乎苦笑,无力地说,而话音未落,再度猛地离开,向前刺去。 我知道。 来不及回答出声。只是刀声肉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站在冰面上,李宿能感受到隐约的寒气,也能察觉到冰层在微微发颤。毕竟此处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又被这么多人的尸体砸过,只是冰河,如何承受。 古兀人围着他,距离不过几步,李宿已经听明白他们要活捉,脑中也越发昏沉,就连痛楚也不能激发清醒。更加难辨,又听见他们用蹩脚的齐话喊什么“投降不杀”。但耳鸣也频繁,李宿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往后退一步。靴底的冰面上有细响。他却仿佛听见了麻雀的叫声。是知春园吗?是麻雀戏枯枝吗?是有人裹着狐裘,凭栏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自己吗? 李宿又退一步。古兀人以为他要逃,立刻往前逼近,同时大喊示威。 他后面再没有那么受过寒,再没有感受到那时的冷意。但谢相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说叫人算出他不喜水,否则小时怎么被坑害成这样,并叫李宿夏日少去和路多等人一起凫水,好多陪陪他。 再退一步。冰层已发出咔咔声响,细脆微弱,李宿却把匕首收回腰间,弯腰迅速捡起脚一把环首刀,刀背朝脚下奋力砸去。 我喜欢凫水。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回应谢相呴。 把谢相呴抱在怀里,看看他,目光又落向遥远的地方。 我觉得,每次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都充满希望。 “嗯?”谢相呴不满哼声,“能吸气了当然又希望。一直待在水下迟早会死。”也别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我不去。”李宿不再逗他,只是渐渐不再看窗外壮阔的景致,收心回来,专注凝视着怀里侧头闷闷,神色娇气又难哄的谢相呴。再忽然把他抱得更死,却不做解释。 因为我还是很固执,仍旧是我觉得。我觉得一浮出水面就可以见到你。一如初见。 冰面轰然碎裂。自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炸开,冰屑溅上半空,然后整片冰面塌下。 古兀人的大喊声在入水的一刻都听不见了,可以预见外界多么混乱。然后便无暇顾及,或说四周冷得也不像水,恍若被无数把刀同时捅进穿。 李宿没有闭眼, 长街两侧禁军清道,百官分列,黑压压站出里许。安都天气阴沉,不阻碍贤王殿下仁厚,他前不久已向九殿下请旨,允准镇国公主出城,为大行皇帝祈福,也为在北地作战的臣民祷告。 素车白马自宫中缓缓驶出,仅有四骑开道。在城楼高处,颜寄随居高临下,目光牢牢钉死在官道另一头。 一骑车轿中,谢相呴一身青衫道袍坐在其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反而更美。而谢相呴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心绪纷杂,只见公主那驾车驾缓缓行至面前,终于袖手下轿,停在一侧等待。 随公主到达,跪送的官员纷纷有了动作,谢相呴只从容整衣,行下臣礼:“恭送殿下。” 车帘半卷,镇国平穆公主维持肃穆,一身缟素坐在其中,面庞已经迅速消瘦,颧骨明显。她让应逍之传出去的血书,的确是给谢相呴的,但本意只是盼望他念一份旧情,能庇护小玉儿一二,从没有想到他会舍身回来救自己。 值得吗?贤王对他虎视眈眈,绝不会再轻易放他离开。颜穆珍自己觉得,不算值得。 “你不该来。”原先已经麻木的心缓缓感受到一丝痛楚,颜穆珍说,“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能活一日,还是想多活一日,她不过抱着希望苟延残喘,何曾想到谢川明会做出这样牺牲! “我一定会来的,请姐姐珍重。”谢相呴终是抬起头,极力一笑,好不容易再见一面,实在应该欢喜:“多谢公主为我夫君祈福。我也等他得胜归来。” 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颜穆珍盯着他,手指反复松攥,半晌才答:“一定会。” 车驾重新启程,直至离开安都城门,随行的车马里,在出城后渐渐混入已经老迈的蔡参政,还有几名不起眼的侍从。而谢相呴坐入轿中,被送入齐宫。 入宫之后,本以为会立刻见到贤王的嘴脸,不想最先要他拜见的竟然是贤王妃。 与故人相见,却无旧可叙,只有仇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不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谢相呴思忖着如何化解时,已经被带入暖阁。 如今他们夫妻已站在整个大齐权力的巅峰,可肖雁荷仍然穿着朴素,石青缂丝袄子配素银头饰,坐在上首打量他许久。 其实算下来,她已有将近五年没有再见过谢川明。记忆里的他,仍是雨打白梨花,幽幽如纸命薄的模样,眉心忧愁难解,而双瞳剪水。 谢川明此时此刻竟然低着头,不是完全平视着她。这样俯视昔日敌对的感受,的确好受。但肖雁荷并不容许自己被这一刻的满足所麻痹,傲慢会引来所有失控,只依旧打量着他,良久才慢悠悠道:“安都这样沃土养不活的花草,到燕州、西北那样的苦寒凋零之地,竟然能焕发别样生机么。” 他一定带他看了许多风景,一定见识到了天地何等辽阔玄妙。他一定教会了他很多本领。只有这样的阅历,才会让谢川明在憔悴中仍有一种难以摧毁的倔强。 而自己却被困在镇茶山下,皇陵之中,如野人一般日日苟活,胆战心惊,不断逃亡。 谢相呴答:“不同花草有不同养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