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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页(第1页)

堂间陷入更深的僵持。  “放肆。”一道清冽年轻声线骤然响起,含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矜傲,斥断满堂沉寂。  出声之人年纪不大,身着清雅月白礼部官袍,面如冠玉,眉目俊秀温雅。  游邵低头挑眉:不是,我领导都没出声,你在狗吠什么?  但面上还是静的,一副任凭发落的恭敬模样。  年轻臣子眼底凝着不加遮掩的鄙夷与疏离:“国公府堂仍是府中重地,非闲散白身可踏足之处。游公子这般不请自来,未免太过失仪。”  游邵本就脑子不太转了,还管其他人说什么屁话,直接全屏蔽了。  目光再次凝视主位,眉目愁然,表达自己忠心:“晚生身弱卧居公府数日,承蒙海定公恩情,心中却一直惶惶难安。今日听闻府中有差遣可用之处,便急忙赶来,不知打扰了诸位议事,是晚生唐突了,请海定公定罪。”  海定公执盏,终于抬眼。  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淡漠:“无意之举,赐座。”  一字落定,无人敢置喙。  周遭数道目光纷杂落来,诧异、不解、嫉恨、不满,形形色色,尤其是刚才的年轻侍郎,眼中鄙夷更甚。  游邵依言落座最末,低眉垂目。  可惜他加塞搬上来的是一圆凳,让他无处依靠。  只能强撑着,让细长脖颈与单薄脊背平直,做一位清减体面的公府门客。  议事再度重启。  此番议事,乃是奉圣上旨意,由礼部牵头、国师府督办,筹备一场为国祈福、安镇山河的盛大国祀。  礼部一众官员早已反复斟酌,拟好全套章程礼数,今日登门议事,看似会商,实则不过是专程前来知会定案。  礼部侍郎起身持卷,朗声逐条宣读拟定的国祀方案。他字句规整、条理清晰,言语间皆是文臣的笃定自持,无人出言异议,皆默然附和。  全程,海定公只是静坐旁听,缓饮清茶。  仿佛这场牵动朝堂的大事,于他而言,不过蝼蚁琐事,不值分心。  待礼部侍郎通篇念毕,躬身静待定论,满室目光尽数汇聚于上位。  万众屏息之下,那道淡漠无边的目光,落至快至堂外的单薄人影上。  茶盏轻放,海定公启声:“听闻新科状元策论斐然,你观此事,以为如何?”  游邵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啊,不是,他在发呆来着,怎么还有他的事情。  也不是他故意要发呆,实在是劳拉西泮的截断反应太强烈,他根本听不进那满篇冗杂古朴的之乎者也。  他抬眸飞快扫过满室神色各异的官员,脑中飞速运转。  听不懂没关系,但是他曾经作为全职设计师,自然是懂这种财大气粗、预算充足的甲方基本需求的。  声势要大,排场要足,里子面子都要兼顾了。  游邵起身,敛神正容:“晚生拙见,国祀为国祈福,重在庄重肃穆、震慑人心。如今章程虽周全,却略显素淡,不足以彰天家威仪、镇四海人心。”  话音落定,一室悄然。  周遭官员神色错愕,礼部侍郎面色最为精彩,清俊的眉眼瞬间堆满不加掩饰的讥讽与荒谬。  “当今圣上最不喜铺张浪费,游公子你张口便要添设排场,大兴奢靡,这是执意与圣上作对?”  好大一顶帽子飞来,游邵才不理他,他正是要和皇帝对着干。  皇帝不喜欢,管他国师下属什么事。  对方这话一出,他更加信心十足,继续扩充细节:“依晚生之见,可再增仪仗,扩随行礼乐人数;祭礼服色要取厚重正色,缀金器、玉器,以示庄严。整场国祀排场尽数铺足,仪式层层周全,庄重威仪扑面而来,届时万民瞻仰、百姓信服,自然人心归正、朝野安宁。”  周遭官员顿时嘈杂起来,耳边尽是糊涂、荒唐、蠢货的斥语。  礼部侍郎躬身站起:“万万不可,如今邦用渐乏,怎么还能大肆增耗钱粮、扩充仪轨?”  游邵眼皮狠狠一跳。  不是,哥们,经费吃紧还办国祀,多大碗多大盖,别办不成吗?  同时忧虑起来,国力不胜,兴盛炼仙丹办国祀,这不就是历史上朝代落魄的前奏吗?  可恶,自己究竟来到怎样一朝代。  别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被叛军俘虏、受尽折磨……  只听上方传来清冷语声传来,打断游邵幻想。  海定公端坐而起,声音威严,一锤定音:“国祀事关重大,本公愿为民贴补。”  摆袖压下所即起的非议:“此事且闭,本公还有要务处理,诸位请回。”  海定公步履堂堂,率先出门。  经过游邵身边时,脚步未停,高耸鼻峰微转,眸子侧撇,重重落在游邵恭敬垂着的头顶。  游邵感觉到那一瞬的注视,下意识抬头露出讨好的笑容,遮在袖后的瞳孔晶莹,似是等待奖赏的幼犬。  众臣躬身在后,鱼贯而出。  游邵坐在最末,自然是最晚出去,全程在门边眯眼弯唇,尤其是对着那位脸黑如锅底的礼部侍郎,笑得更加绿茶:怎样,这是国师的地盘,你奈我何?  人都走尽了,游邵才磨磨蹭蹭出了大堂。  边往深院走边复盘自己的言行,今日虽没有要到药,但是最起码刷了存在感,也算不错。  等明日再刷刷存在感,一定要提起讨药一事,他撑不了多久。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嗤笑:“好一位新科状元,好一副两面三刀的做派。”  不是这人在等我?  游邵抬眼望去,正是今天吃了火药的礼部侍郎。  在主子的地盘上,他自然不会示弱,礼貌呛到:“议事已毕,侍郎怎还未离去,定是公府太过宏伟,侍郎迷了路,我这就遣位仆人为您引路。”  “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礼部侍郎气得脸瞬间红了,白净脸上青筋怒起,“才来几日,就敢一副主人做派。”  游邵抬手衣袖遮脸:不是,哥们,你口水喷我脸上了,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惹你了?  礼部侍郎还以为新科状元汗颜了,愤恨跺脚,语气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昔日殿廷之上,你一篇万言殿卷策论夺得榜首,当时慷慨激昂、针砭公府奢靡享乐,何等傲骨嶙峋,如今竟俯首座前,插手礼制要务,刻意逢迎权门,真令我辈寒窗苦读之人汗颜。”  “你这等宵小根本不配做榜首!我劝你自负荆条请罪,否则落入万劫不复,我且抚掌笑看。”  游邵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是一听针砭公府奢靡享乐,关键词瞬间触发警报。  脑中转译后,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自己还骂过国师!  不是,原身居然如此激进,直接在殿试策论上骂国师……  这不等于直接名牌要站队皇权,和国师势不两立吗……  再想起议事中国师所说的策论斐然……  原来不是提点,是在内涵自己阴奉阳违啊!  ……  ……  游邵感觉自己离救命药又远了几分。  救命!怎么好端端的又坏了起来!  可恶的原身到底捅了多少篓子!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就这样被原身背刺,哎呀,到底还有多少篓子呢?    寒风浸体,游邵后背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心中虽已惊恐起来,面上仍是不动神色的文静,躬身抬袖:“多谢侍郎提醒,晚生既然已经择明主,便无改认之理,侍郎请回。”  礼部侍郎似是又怒又恼,脸又红又紫,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词。  最后冷哼一声:“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日。”  摆袖而去。  游邵恭敬送行,见人走远了,才焦急得来回踱步。  本以为拿奸臣剧本扮演末流枭雄也不错,结果自己现在纯是背刺小人。  公然辱骂领导的人,还能获得领导重任吗?  不行,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游邵一把扯过累赘碍脚的锦袍下摆,转脚朝国师离开的方向走。  踏在青石板上,来时兴致有多好,现在就有多糟。  怪不得自己宅子那么深,原来是被领导边缘化了。  踏过一路幽径,暗红山茶花盛开,两边竹林秀丽,清风穿叶,簌簌作响。  前路视野渐渐开阔,远远看见一恢弘殿宇,屋顶覆着鎏金铜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外两侧,数位侍卫披甲而立,戒备森严。  不,这难道不是皇宫吗?这规制、这气场,真的是一个国师能住的吗?  游邵被迷晕了眼,更认清了自己领导的权势滔天。  这条大腿,他一定要抱死了!  他站在远处,清了清嗓,调整声线。  发挥出身体允许的最快速度,没等侍卫开口驱赶,他已亭亭跪下。  语气恭谨婉转:“海定公,晚生冒昧叨扰。方才堂中所议之事,晚生忽忆起几处细节可补全国祀章程、更周全礼数,故而急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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