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将他脸上残留的水珠一一擦净,又拿起一旁的青盐与柳枝,亲自为他清理了牙齿。 游邵张着嘴由着他摆弄,也不推拒,心里只觉得国师这一手熟稔的样子,俨然是个隐藏技能点满的老父亲。 待到梳发时,帐内却只寻得一张矮凳,国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坐我腿上。” 游邵一头长发温顺的披散在身前,随手抓了抓打算自己胡乱拢一拢:“公爷,晚生自己随便梳梳便好。” 抬眼却见国师执着木梳,神色不容置喙。 他咽下后半句推辞,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坐上了国师的膝头。 那腿上传来一阵灼人的温度,游邵没绷住,屁股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一下。 国师梳发的动作却极为细致,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顺着他的发丝慢慢理顺,连带着头皮都跟着舒展松快开来,游邵舒服得眼角忍不住微微上翘,眯成了一条缝。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最终稳稳束起,又插上了一支莹润的玉簪。 游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触感规整妥帖,果然是国师一贯的风格,忙不迭起身道谢: “多谢公爷体贴照料。” 国师放下木梳,目光自上而下将他仔细扫视了一遍,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军中物资紧缺、人手不足,无多余奴仆随侍。你留在此处,起居诸多不便,若有任何难处,不必拘谨,可直接告知于我。” 游邵心里猛地一颤,哪有当上司的,反过来伺候下属穿衣梳发的道理? 什么都让国师做,自己岂不是太废物了。 他忙不迭摆手:“晚生能照顾好自己,绝不添乱!” 国师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重回案前,俯身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神色复归沉静肃穆。 游邵便挪到一旁跪坐下来,乖乖研起墨来。 未过多久,帐外传来一名将士禀报的声音: “启禀海定公!今日军营轮班值守已然尽数交接完毕,属下连夜清点全军幸存将士,除去伤患、殉难者,现存边军共计五千七百二十一人。此前陛下诏令,需抽调一千精锐入京,列队参与登基大典,请示公爷,此番兵员该如何选调排布?” 国师闻言,起身走到帐口,抬手拉开帘幕。 一股夹杂着晨露清气、混浊土腥与残留焚烧气息的风扑面涌入,天光也随之洒落进来,将帐内照得亮堂了几分。 国师站在帐口,语声沉稳地吩咐道: “各部每队调取百人,须挑选精神状态尚佳、身姿矫健之人。这些人即日起,不必再参与军中日常轮值,专心操练阵型变换,以备登基大典之用。” “属下这就去安排!” 将士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转身快步疾奔而出,即刻下去排布调度。 国师转身回到帐内,又唤来帐外值守的侍从,从案头拿起几封信件与几份文书,一一嘱咐:“按信上署名、卷宗标注属地,逐一送往各营、各州府,不得延误、不得错漏、不得私阅。” “奴才遵命!”侍从双手接过文书信件,躬身应下,转身退出营帐。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细碎有序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国师转过身,目光落在游邵身上: “我今日需巡查各营、安抚伤兵、调度军务,整日在外奔波。你留在帐中,安分待着,不要随意外出乱跑、肆意走动,安稳待在此地便可。” 游邵立刻用力点头: “晚生晓得!我今日便留在帐中,专心绘制薛将军塑像图样、规划陵园布局,哪里也不去,绝对不乱跑!” 国师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还有些不放心,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去了。 帐帘落下,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 —— 游邵爬上那张矮案,顺势坐到了国师方才批阅文书的位置上,别说,那位置竟还留着一丝余温,暖暖的。 他正琢磨着该去哪里寻些炭笔来打草稿,随手一打开桌旁那只不起眼的小木匣,却愣住了。 匣子里,炭笔、宣纸俱全,码放得整整齐齐,连磨制的粗细都各有几支,显然是精心备下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匣底竟还压着几本自己平日里常翻看的杂书。 最下面,还压着叠废纸。 打开一看居然是自己涂鸦的账本! 救命,怎么把这东西都带来了。 心情瞬间就像坐过山车,真刺激…… 头脑完全淡定不了,他打开账本,看着那串鬼画符一般的东西。 简体字、英文、拼音缩写……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就连原作者都要破译一会才能看懂的东西,国师应该看不懂吧……应该吧。 而且,国师今日待他还是如往日一般好……甚至更好。 罢了罢了,先不多想,好好干活要紧。 抽出一张宣纸,提起炭笔,神情认真了几分。 他一定要设计出一个逼格拉满的顶级陵园出来,震撼所有古代人!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开始工作,冲鸭大家红包抽到了什么嘞,好奇。谢谢我是小狗金貔貅宝宝的地雷~ 游邵伏在案前,眉头微蹙,手中炭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薛将军的容貌他统共只见过一次,还是在那般惨烈的情形下。 唯有另半边脸尚算完整,加之那副骨相轮廓,倒也能大致窥出几分原本的样貌。 他闭眼回想了片刻,脑海中将那半张脸与骨骼结构一一对应,又依着人体解剖的基本比例,缓缓在脑中拼凑出一张完整的面容。 大学时候人体解剖学是必修课,这点功底还是有的。 他提笔,先勾勒出一副粗略的骨架轮廓,肌肉与脂肪的层次都打得极浅极浅,只是隐约的几笔淡痕。 一来是留待日后细化时方便修改擦拭,二来,他也怕自己若是照着解剖学的精细程度画出全套肌肉结构图,吓着这帮封建保守的古代人。 薛将军虽官居一品、功勋卓著,可到底出身江南寒门,骨架并不算高大魁梧,脸型偏瘦长,颧骨略显。 又因常年征战又久染沉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透着一股干瘪憔悴之态。 游邵斟酌着,适当在面部添了几分该有的肌肉与脂肪,将那副被病痛与操劳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面容,稍稍填补出几分生前该有的血气与神采。 身形上也依着军中壮年将领该有的体格,往体脂率约莫百分之二十的比例慢慢填充。 游邵一沉浸工作,就忘了时间。 一伏案便是许久。 直到三视图完全完成,才收笔,仔细打量一番,长舒一口气。 不错,是符合他对自己要求的。 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余光却在这一瞬,骤然瞥见帐口立着一道人影。 “啊——!” 游邵吓得整个人险些从矮凳上弹起来,心口狂跳,手中的炭笔都险些脱手飞出去。 定睛一看,来人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薛将军的儿子,薛忱。 那人抱臂斜倚在帐口,一身劲装未卸,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肩后,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帐内幽幽映着光,像极了深夜荒野中蛰伏的孤狼,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 陷在帐内的阴影里,和鬼似的。 游邵拍着胸口,顺了顺气,没好气地开口: “你来怎的一声不吭?静立帐侧窥探,未免太过失仪。” 薛忱却并未搭理这话,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那张尚未完工的画稿上,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你以前……见过我父亲?” 游邵一愣,啥意思。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夸自己画得像啊! 尾巴瞬间就翘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矜: “呵呵,我是专业的,只需一眼,便能画出一个人的生平气度来。” 薛忱闻言,缓缓颔首,神色依旧沉冷。 他抬眸看向游邵,漆黑眼眸沉沉,直白道:“我带你去看我父亲的盔甲与宝剑。” 游邵想都没想,立刻摇头,态度坚决: “不妥。我家主人尚未回帐,我需在此守着,别的地方一概不去。” 他可是答应了国师乖乖待着的,谁也别想让他离开。 薛忱轻啧了一声,只丢下一句“等着”,转身便离开了帐篷,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头。 游邵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里嘀咕:什么人啊,说话说一半就走,也太没礼貌了。 要不是看在这人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大将军份上,他才懒得搭理没头脑的体育生。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撑着下巴陷入沉思。 该以何种姿态,才能塑出薛将军生前的伟岸与不朽,还能让瞻仰的人望之便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