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南州知府派出的下人候在路边,见了车队便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一路风尘劳苦,终于抵达南州。我家知府大人早已恭候多时,特命我等在此接应,备好城中顶级酒楼食宿,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游邵自然不愿去,他可还记着国师的叮嘱,凡事只往那些查验过的官驿去,旁的一概不沾。 直接谢绝了这份好意:“替我多谢知府大人厚意,只是我等此番奉旨赴任,理应宿于官府驿站,不敢私受,还望诸位代为致歉。” 那仆从倒也不强求,只又添了一句:“我家知府一片诚心,特设晚宴为诸位大人接风,还望诸位大人晚间务必移步府中赴宴,莫要辜负盛情。” 语毕,一众仆从躬身退至道旁,不再多言打扰。 待游邵一行人先将行李安顿在驿站,不多时,便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轻启,一名年轻男子缓步下车,冠玉束发,眉目温润俊朗。 男子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作揖:“在下沈安,忝居南州通判之职。今日家父府中公务冗繁,未能亲自远迎诸位京中大人,特命在下前来接应,恭迎诸位莅临南州。” 裴景率先上前寒暄,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薛忱只是站在一旁,朝沈安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这般盛情相邀,若是不去,倒真是辜负了诸位备下的这番心血。” 游邵站在最末,心想左右自己官职最小,等前头两人应下了自己再跟上便是。 谁知那沈安的目光竟径直穿过前头二人,直直落在了他身上,神情先是一怔,片刻后才骤然移开视线,重新堆起笑意:“几位大人,请。” 游邵坐进最末一辆马车,转头便对游南清说道:“你会喝酒吗?” 游南清毫不意外,神色淡然如水:“兄长何出此言?” 游邵摸了摸鼻尖,压低了声音:“我平日吃的药需得忌酒,若是喝了,怕是要出大岔子。你若是不会喝也无妨,寻个空当,悄悄把我的酒杯换成清水便是。” 阿柘在一旁听了,立时拍着胸脯应下:“主子,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属下手速快得很,保准没人能瞧出破绽。” 游南清也轻轻颔首:“必要之时,我亦可代兄长饮下。” 马车不多时便驶入了城中。 虽已是入夜时分,城内却依旧商贾云集,灯火不熄,处处张挂着华灯,映得街市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城中楼宇一座座鳞次栉比,竟比陵城的建筑还要高出几分。 尤其是城中央,矗立着一座足有六层高的塔楼,通体缀满了灯笼,层层叠叠地亮着,远远望去,煞是显眼夺目。 游邵撩着车帘,啧啧称奇:“这地方怎的感觉比京城还要繁华些?” 游南清神色淡然:“南州本就是南边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商路四通八达。听闻此地还有几家世家大族驻守此处,自然就愈发热闹起来。” 游邵又指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高塔问道:“你可知那塔究竟是何用途?” 游南清探头望了一眼:“应当是本地世家的家庙塔楼。” 又缓缓解释道:“我朝并无统一国教,不尊单一神道,朝野上下、市井百姓皆无统一祭拜之规。各地世家宗族,大多各尊先祖、各奉家道,祭拜礼法自成一体,故而各地家庙林立、形制各异。” 游邵心想确实,他来这世界已有些时日,倒确实未曾见过什么正经的庙宇。 而且这一路行来,竟是一座都不曾撞见过。 马车最终停在了知府府邸门前。 门口早已张灯结彩,那一长溜停靠的马车,竟丝毫不逊色当日在荆国公府赴宴的排场。 知府沈仲远亲自立于府门前等候,一身绯色官袍端正得体,面容敦厚沉稳。 见游邵一行人缓步下车,他立刻满面堆笑上前迎接,目光灼灼,眼底满是热切赏识,高声笑道:“久闻诸位大人美名远扬,今日得见真人,果然风姿卓绝、气度不凡,当真英气逼人!” 游邵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自己几个不过是被贬下来的,哪来这么大的“美名”? 面上却也只得跟着一一见礼,随众人一同踏入了府邸。 刚一入内,游邵便觉出几分不自在。 一则是满堂的目光毫不遮掩地黏在他脸上,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般。 二则他又隐约感觉到了那日初入荆国公府时的那种被抽空似的怪异之感,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般。 他忙不迭地伸手摸上了怀中国师所赠的玉佩,那点微凉的触感传来,心口这才略略松快了些。 他压低声音,凑近游南清:“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进来就叫人浑身不舒坦?”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目光却在四下悄然扫过一圈:“世家府邸大多布有风水阵法,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讲究,只滋养本家气运,却对外客并不友善。兄长你这般不适,想来是底子还弱了些。”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游邵身前,将那不知从何处渗来的阴风悉数隔在了身后。 游邵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心里愈发不敢放松半分警惕。 等真正踏进主厅,更是被满室的富贵气派晃得眼花缭乱。 一水的朱红金丝雕饰,梁柱上、屏风间处处透着主人家不差钱的气派,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针脚都细密得叫人心惊。 游邵领着游南清落了座,沈仲远端坐主位,笑容满面地开口:“下官素来喜好宴聚雅集,偏爱热闹盛会。今日冒昧设宴,还望诸位大人尽兴欢愉,莫被礼数拘束。” 三人依次说了些场面客套话,又逐一敬了祝酒词,这才算是正式开席。 薛忱坐在游邵右手边,呷了一口酒,侧头凑近笑道:“我瞧着,今日这席上,怕是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游邵闻言一惊:“冲我来的?” 薛忱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你瞧瞧这些人,知府大人对着他们都要客气三分,约莫都不是南州本地的官员。” 游邵原本一直低着头,只顾着专心饮茶,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在席间转了一圈。 这规模确实太大了些,不过一个州府设宴,怎的来了这么多官员? 尤其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直勾勾地往他这边瞟,叫游邵恨不能当场翻个白眼。 想来想去,不过是国师往日太过清心寡欲,不近男色女色,才叫自己这个“男妻”的身份,平白成了众矢之的。 正在这时,游邵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处,恰好与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四目相对。 对方竟毫不避讳地朝他一笑,还举起酒杯遥遥示意,那神态举止,竟像是与自己相熟已久一般。 男子并未身着官袍朝服,一身素色雅致的锦衫,面料华贵细腻,纹路低调精致,款式简约却难掩世家贵气。 游邵心里正纳闷这人是谁。 身侧的游南清始终留意着动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声提醒:“兄长,今日席间诸多宾客,半数皆是无官职在身的世家子弟,权势不输地方官吏。那轮椅上的男子,便是江南卫家的卫珩,独掌江南全境丝绸商贸,是南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掌权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饮着茶,心里暗暗咂舌,这南边果然与京城大不相同,世家子弟经营商贾之事,地位竟隐隐还要压知府一头。 正想着,忽有一队衣着清凉的舞姬鱼贯而入,厅中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水袖翻飞,香风阵阵。 游邵忙低头凑近游南清,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千万别多看,这些不适合你们。” 游南清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像个老僧入定:“兄长放心,我自会恪守礼度。” 正说着,卫珩已经推着轮椅到了他们桌前,语气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亲近:“昔日书院同窗一别,时隔两载,未曾想今日再见,游兄已然身负官身,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游邵一口茶差点没被自己呛住——什么?这人竟识得原身!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端出一副疏离清冷的架子,举杯淡然回敬:“原来是卫兄,能在此地重逢,倒也是缘分一场,我敬卫兄一杯。” 卫珩也不见外,径自吩咐身旁侍立的婢女:“我与游兄乃是旧相识,今日难得一见,且在游兄近旁添一套桌椅。” 游邵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怎的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面上却仍是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卫兄请便。” 卫珩落了座,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笑意愈发深了几分:“今日初见,只觉游兄变化极大,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游邵心里猛地一跳,觉得这人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