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必说眉眼气韵,天差地别。”卫珩眸光沉沉,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又阴冷的审视,“昔日游邵眉眼平淡,毫无锋芒。可今日的他,眉目清艳,竟比寻常世家豢养的美妾还要娇媚动人,容貌都大不似从前,如何能称之为一人。” 沈仲远闻言,眸光骤然悠远,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此人莫非也是遭逢奇遇,与你一般,得异魂寄体?” 卫珩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覆下:“若是如此,倒要好好揣测一番,寄于他身的异魂,所求究竟为何?异魂入世,必有所图。” “不管其所图何物,皆是变数。”沈仲远扶着长须,语气沉定,“我等筹谋多年,布局周密,万万不能让这莫名异数,坏了整场大事。游邵此人,变数太大,留不得。” 卫珩抬手,取过一旁叠放的素色锦帕,细细擦拭着手腕处残留的淡淡血迹。 “此事不急。”他语声淡淡,带着几分审慎,“待我请示体内异魂,探明利弊,再定后续处置之法。” 沈仲远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警示:“卫侄,异魂手段再是神异诡秘,终究是身外之物。若是全求在异魂身上,他日强势反噬,夺你身躯,你又该如何压制抗衡?” 听闻此言,卫珩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之上。 “我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身无退路。”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单薄孤冷,又带着沉沉戾气。 厅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扭曲成一片破碎的暗纹。 —— 那边,薛忱和裴景正在马车前等着,沈安陪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游邵总算是来了,裴景方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沈大人盛情款待,今日叨扰多时,时辰已晚,我等便先行告辞,返回驿站歇息了。” 游邵也上前拱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今日多谢招待,见了这等市面。” 沈安在马车边拱手谢客,脸上笑意得体,眼神却在游邵脸上多停了一瞬。 游邵坐进马车,车厢门一合,后背贴着车壁,才觉得神魂总算是归了位。 紧接着,熟悉的钝痛骤然从右侧太阳穴窜出,牵扯得眉眼酸胀,头脑昏沉。 终究是怕隔墙有耳,这一路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阿柘只是一脸担忧望着自家主子,不知该做什么好。 直到到了驿站,马车停稳。 游邵脚一沾地便是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薛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皱眉打量他的脸色:“可是醉了,要人煮点醒酒汤?” 游邵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我席上并没有喝酒,只是累了,都去休息吧。” 等三人各自散去,游邵这才由南清和阿柘扶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一合上,屋里三人脸上都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南清率先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看来今日我们又遇到了阴阳术流的人。” 游邵缓缓点头,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才觉得后背的冷汗黏在衣衫上格外难受:“没想到竟是这么大胆,竟是直接碰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而想起什么:“不过两次遇见都是晚上,是不是这东西怕光,白天不敢出来?” 难不成还真是什么鬼魂? 南清皱眉思索片刻:“兄长所言极是。我猜想是夜间光影昏暗,那纤细傀儡丝线隐于灯火阴影之间,极难察觉。可若是白日天光通透此等阴诡丝线无处藏匿,必然会显露蛛丝马迹。” 游邵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尤其是看那丝线一路延伸到高楼,后面必定是有人操控。 他问向阿柘:“可是能看清那边人的影子?” 阿柘上前一步,摇了摇头:“主子,我看到有丝线在月下反光,想要靠近你,所以才动了手,但是那丝线太远,收得太快,属下也未能看清。” 游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带着几分安抚:“你做的很好,那术法诡异,突然接触必然有古怪,以后还是得防着。” 话虽这么说,心思却还飘在别处,这南边竟是直接将丹药喂给动物去吃,这究竟是怎么强大的底蕴。 他忍不住转头问南清:“你可吃出那灵朔肉是何滋味?” 南清皱眉沉思,半晌才道:“那灵朔肉以陈年烈酒腌制入味,酒气浓烈,彻底掩盖了食材本身的气息,根本品不出半分异样,无从判别其滋味和功效。” 游邵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灵朔究竟是什么东西,南清你可听过?” 南清神色难得地谨慎起来:“这仙酿与所谓灵朔,都是从未听过的东西,可见此物流通范围极窄,寻常人终生难窥一二。只是今日席间一众官员皆熟识此物,足见其在南都高层圈层早已不算稀罕,只是相较于国师手中的正统丹药,珍稀程度稍逊一筹罢了。” 游邵点点头:“有理。” 估计就是个噱头,和现代好酒一般,都是用来镇场子的。 话音刚落,头侧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南清立刻关切地问:“兄长可是头痛了?近日我们连日赶路,日夜防备,神经时刻紧绷,必然是积劳成疾,你快去休息吧。” 游邵缓缓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无事。”他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正事,“今日那人吃了瘪,怕是不敢露面了。你们也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今日之事,还是要知会一声国师。 坐在桌前,从随身的药盒里摸出几颗乱七八糟的止疼药,就着温水囫囵吞了下去。 先是傀儡符纸,又是傀儡银线,敌人躲在暗处,他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普通人,除了硬扛,实在没什么招数可用。 他自嘲地想,早知道穿越还得学点防身术。 按上那枚令牌,游邵定了定神,声音压低:“公爷,今日那阴阳术流之人出现在了明面,远远地挟持了一位世家子弟,似乎是要在闲聊时偷袭于我。” 说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倒进椅子里。 药效正在发作,胃部隐隐灼烧起来,四肢开始发麻,忍不住抬手去摩挲手背,又去揉脚背,蹭得皮肤下泛起一片暗红。 多久没有尝过这滋味了,游邵苦笑一声。 令牌亮起微光,他伸手点开。 国师的声音沉稳地传来,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我知晓了,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怎么样,今日想必是吓坏了。” 游邵眼圈微微发红,鼻尖也跟着发酸,可开口时语气依旧稳当:“公爷,我没事。” “只是今日南州府宴请上了一道菜,说是吃了云湮醉的一种灵朔肉制成。没想到世家竟是奢侈至此,还有多余丹药喂于动物。” 耳畔静默片刻,国师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淡然:“我近日已然查到些许眉目。先帝在位晚年,为稳固权位,收拢世家人心,曾私下克扣边疆官员丹药份例,以珍稀丹药为筹码,与南都一众世家达成交易,换取其朝堂与财力支持。是以这些老牌世家积攒下海量盈余丹药,底蕴滔天。此事牵涉甚广,我已派人暗中侦查,不出数日,便可理清全貌。” 游邵脑子里“嗡”地一声。 先帝居然做过这种交易,用丹药换支持,把官员的份例克扣了去填这个窟窿。 他小声问:“公爷,你这几日都是处理了什么?可是皇帝又为难你了?” 国师语声淡然,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处置了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无妨,些许朝堂纠葛,已然尽数处置妥当,无需挂怀。” 语罢,他温声叮嘱:“明日你们一行人需渡沧江,路途奔波,今夜早些安歇。” 游邵知道国师必然是做了什么,暗中扛下了所有朝堂风波与阻力,却不愿让自己分心担忧,故而一语带过。 他轻叹了口气,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自己终究是参悟不透,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他缓缓起身,褪去外衫,轻手轻脚躺卧床榻,抬手拉过薄被,轻轻覆在身上。 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半点不得安宁。 今日那根缠绕在卫珩手腕的银色丝线,反反复复在眼前浮现。 恍惚之间,他竟生出强烈的错觉,仿佛那冰冷的银线跨越虚实,悄然缠上自己的手腕,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睁眼看见窗外的月亮已经悄悄挪了位置。 短短一段时间,竟就这样梦魇住了,游邵在黑暗里喘了半天气。 他从衣服里摸出那只药盒,最后一格是几颗安眠药。 指尖捏着正要打开,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要是自己明天早上醒不过来,怕是要吓坏南清和阿柘两个孩子了。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药盒重新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