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过了一圈那些在黑暗中还不敢鸣叫的畜生。 这般见不得光,感觉一点也担不起价值千金的样子。 此中必然存在古怪。 按上令牌,游邵声音压得极轻:“公爷,那灵朔之事我这边有了眉目,近日将借水运送往滨州谢氏交易,想必转移时总有漏出破绽的时候,届时可伺机探查,寻得实证。” 令牌沉寂片刻,国师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是能透过令牌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我知晓了,你身在局中,自保为先。” 游邵轻轻嗯了一声,收起令牌。 才转头看向阿柘。 此刻的阿柘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到衣领上,一张脸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白,看着倒比方才在窗边翻进来时更显几分单薄。 游邵心里一软,拿来巾帕,仔细替他把头发一寸一寸地擦干了。 阿柘耳尖瞬间微红,小脸全是拘谨,整个人都不安地扭动起来,想要躲开:“主子,你怎么能做这等事,我自己来就好。” 游邵轻轻拍了一下他抬起想要接过巾帕的手,语气认真:“这擦头发也是有讲究的,你头发粗硬,稍有不慎就换了发型,定是能让人看出破绽。” 阿柘听了这话,终是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摆弄。 只是那对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擦干净之后,游邵还特意抓了些窗台上的浮灰,仔细揉进阿柘的发间与衣角,做了做旧处理。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出了客房。 出了舱门便瞧见卫珩端坐于精致的木质轮椅之上,素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墨发束起,背对船舱,静静望向滔滔江水。 游邵看着那样子,只觉得这人多半是有点装的。 另一侧的木桌旁,裴景与南清对坐闲谈,二人皆是斯文文士模样,衣袂整洁,举止端方。 估计又是在讲诗词歌赋。 唯独薛忱姿态最为肆意不羁,毫不客气地把脚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假寐,一副谁也不欠谁的懒散模样。 见他来了,薛忱先睁开一只眼,笑着招呼道:“游兄可是休息好了?” 游邵走出来前特意在门后偷偷做了一套眼保健操,指腹按压着眼周的穴位,压了又松,松了又压,为的就是此刻能眼神明亮,半点不见疲色。 此刻听见问话,他神清气爽地应道:“自然是好了,这船也是很稳,睡起来竟是如履平地,当真是舒适。” 裴景见他出来,遥遥颔首打了个招呼,却依旧不错过与南清攀谈的机会,继续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卫珩转过轮椅,抬眼望向游邵:“此船乃是卫家亲手督造,船身宽厚,龙骨坚固,吃水极深,故而不惧江上风浪,兼之帆骨选材精良,御风省力,往来江海之上,最是安稳。” 游邵心里想着这人避不过不如主动接近。 慢慢移动步伐走近了些,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惊叹赞许,语气真挚诚恳:“世人皆汲汲于仕途功名,卫兄虽不入朝堂,仅凭一己才干,便胜过世间无数碌碌士子,属实难得。” 卫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嘲的笑意,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这腿疾乃是胎中自带,自幼便不及常人。当年勉强搏得举人功名,如何能与游兄这般年少状元相比?游兄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游邵微微眯起眼眸,面上浮出几分真切惋惜:“状元名头看似光鲜,实则虚妄无用。如今我不过远赴边陲小县巡察履职,远离故土,归期未定,不知何日方能重返帝京。这般光景,空有虚名,又有什么用处,还是不及卫兄来去自由,潇洒世间。” 卫珩浅然一笑,笑意止于唇角,未曾渗入眼底,眸底依旧清冷淡然:“原来世间天骄,亦有求而不得的遗憾。世人各有羁绊,各有烦忧,纵是天赋卓绝,也难逃世事桎梏。” 游邵心想这人怎么奉承几句就开始走心了,这还没到晚上呢。 打着哈哈,把这话轻轻带过:“那是自然,人生在世,阴晴圆缺,也许这就是天命。” 卫珩却是一副听进心里去的模样,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忽而又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游兄这般豁达,倒是让我开怀不少。” 话音稍顿,他指尖轻轻摩挲指间温润玉扳指,眸光定定落在游邵脸上,神色都恍惚了几分。 片刻后说道:“卫氏祖宅毗邻荻溪,颇有山水庇荫。游兄此番南下,若是有意置办宅院、落籍安居的心思,我可代为打理。” 游邵只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看得很奇怪,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知己一般。 这短短一日,怎么关系就突飞猛进到这个地步了。 就算以前是同窗,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他还是在面上伪装出一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语气里透着感激:“承蒙卫兄厚爱庇护,今日又得兄长许诺相助,属实是意外之喜,恭敬不如从命。” 薛忱听见这话,目光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就连裴景也顿住了与南清说话的动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在他和卫珩之间转了一圈。 唯独卫珩,听得他应下,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愈发舒缓,唇角笑意豁然开朗:“游兄无需见外,你我投缘,来日方长,往后还需多多指教。” 最后一句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含着什么未说尽的意思,游邵听得后背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这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只是想为日后调查打好基础啊。 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终于是到了对岸。 卫珩转动轮椅,并未起身下船,抬眸望向几人,语气温和致歉:“我尚有一段内河水路需行,便在此处与诸位别过。前路顺遂,诸位保重。” 轮椅上的身影目送着一行人下了甲板。 游邵只觉得背后视线凝重,忍不住打了个颤。 等一行人下了船,马车与马匹都已经好好安置在码头。 裴景一进马车,立马大叫起来:“薛忱,你看看你的羊干的好事!”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车内的软垫被那只羊嚼得七零八落,棉絮四处飘散,并且满地散落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巧克力豆,混着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人都是笑了,只有裴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游邵让侍卫帮忙打扫一番,又把自己车内的软垫拿出来分了一半给裴景,这才算勉强让裴景安分下来。 诸事打理妥当,众人准备登车启程。 薛忱却驻足未动,静静立在游邵身侧。 眉头微蹙,沉默良久,才压低嗓音问道:“难道你真是不得宠了才被流放此地?” 游邵听了这话立马炸了毛,横眉冷对:“你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纯属造谣!自然不是,公爷待我好着呢。”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旁人听来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薛忱拧着眉毛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是说谎,眉毛这才平缓了几分,语气松了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已经盯上了下家。” 游邵牙都咬紧了,一时气得脑仁疼:“你是说卫珩,我只不过觉得那人古怪,想要调查一下罢了,你莫要随意猜测。” 薛忱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纠缠这个话头,只是语重心长地添了一句:“我不过随口提醒一句罢了。不过若是来日那卫珩果真包藏祸心,做出强取豪夺、为难你的事,大可寻我相助,你与国师对我有恩,我还是能保你平安回京的。” 游邵见这人越扯越远,连忙摆手打断:“打住打住,我也不瞒你,此番我是替国师查一件事情,身边有人护着,我才敢接近卫珩,断然不是你想的那般。” 这话一出,薛忱才算彻底放心下来,翻身上马,语气爽快:“如此甚好,我便放心了。” 等游邵进了马车,坐定之后越想越气,只觉得憋闷。 他是国师的男妻,不代表他见谁都要来一段孽缘吧。 南清上了马车,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关切地问道:“兄长因为什么郁结,神情似乎不太好。” 游邵有苦难言,实在懒得再解释一遍,只是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还有三日就要到滨州,总算是快到了目的地。” 一路车马疾驰,天光正好,风日清朗。 抵达中途驿站之时,时辰尚早,日头高悬,不燥不寒,清风和煦,是难得的绝佳好天气。 微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倒让人心情松快了几分,游邵问道:“要不出去转转?” 南清闻言当即应声:“我昔日曾途经此处,乃是江南文房重镇,盛产佳纸妙墨、精笔良砚,最适合购置文房器物。” 游邵一听,忽而想起自己往日给国师磨墨时的模样,国师应当是喜欢笔墨的,要不带点伴手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