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兄长感慨,南清抬眼,语气淡淡:“兄长为何出此言论。” 游邵便把听来的消息说了。 “早前时候国师与我闲谈。说先帝在位之时,为拉拢江南世家稳固朝局,暗中克扣边陲官员的御用丹药,以云湮醉为筹码,换取南了方士族的朝堂支持。” “这一路瞧下来,只怕这南方世家家底深不见底,若哪日真起了反心,京中怕是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南清指尖摩挲着小兽背上的绒毛,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兄长所言隐患,确有几分道理,但未必会成真。江南士族世代经商,骨子里最是逐利务实,战乱于他们而言,乃是最大的损耗。一旦烽烟四起,商路断绝,市面动荡,多年积累的财富人脉,商贸体系皆会付诸东流,更会得不偿失。” 他微微垂眸,又补充道:“他们最惜安稳、最重利益,不会贸然起兵乱局。多半是静观其变,待京中皇权彻底衰微、朝堂无力支撑之时,才会顺势出手,保全自身利益,甚至借机扩张势力。” 游邵怔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带着几分自嘲:“南清,你看得比我通透多了。” 游南清怀抱着温顺的小兽,眉眼沉静如水,继续缓缓道来。 “王朝更迭、皇权兴衰,可盘踞一方的世家士族,从未真正被撼动根基。江南富饶千载,早已自成一套完整的民生、商贸、税赋体系,无需苛政扰民、无需横征暴敛,便能稳稳积累财富。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从不是一朝一夕的皇权能够轻易倾覆的。” 游邵靠在软垫上,忽而生出几分心累,是啊,这多年积累,又岂是他一人忧国忧民就能撬动的。 忍不住摆烂说道:“怎么京中就学不来这一套,对下层百姓好些。” 这话落罢,游南清轻抚绒毛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凝滞片刻。 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暗沉微光。 他抬眸望向一脸困惑的游邵,语气依旧清淡:“因为京中帝王权臣所求,从来不是安生养民,而是极致集权。” “皇权自上而下辐射千里,在天下州县织就层层权力脉络,江南世家便依附这张权网,借皇权之势垄断商贸,以便攫取利益。皇权需要世家财力支撑朝堂,世家需要皇权庇护扩张势力,二者相互依存、彼此制衡,缺一不可。这般格局,早已根深蒂固,无人能轻易打破。” 游邵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南清,你懂得也太多了些,都是你那位师父教你的?” 游南清抬手端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是也不是。” 游邵瞧着那模样,牙有些痒,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在拐着弯夸自己聪明? 他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游南清的肩头:“我懂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是吧?合着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南清却只是垂眼,不置可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游邵心想这弟弟当真是块石头,任你怎么撬都撬不出半点心里话。 车厢外清风徐徐,稻浪簌簌,车马辘辘前行,平稳无波。 游邵索性歪斜着靠在车厢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带上垂落的飘带,一圈又一圈,缠得松松紧紧。 缠了半晌,忽而想起卫珩初见他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开口便说他“变了”。 他一路琢磨,觉得实在蹊跷。 原身纵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也不至于是个动辄大喊大叫的莽夫吧,怎么会才寒暄两句,便叫人瞧出破绽来? 他终于按捺不住,爬起问道:“南清,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游南清闻言,再次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他抬眸望向游邵,漆黑的眼眸澄澈通透,似是洞悉一切,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静静凝望着他,默然良久。 游邵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追问:“怎么,你是觉得咱们兄弟关系疏淡,所以从没留意过?” 南清终是摇了摇头:“并非未曾留意。兄长自幼体弱多病,每一次大病初愈,性情便会截然不同,仿佛忘却了过往种种旧事,心性、脾气、喜好皆会大变。母亲昔日常说,兄长身染一种世间罕见的怪病,无人能治,却唯独不碍读书治学。反而每病一场,学识眼界、文笔格局便会精进一层,心性愈发通透。” “母亲常说你是天命之人,与我等不同。” 游邵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一生病就变性子? 天命之人……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那张被穆清抢去的字帖。 密密麻麻的字迹旁,另有一行描摹的笔迹,像是刻意模仿,又带着几分生涩的临摹痕迹。 当初他只当是原身习字临摹,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他后背瞬间发凉,一个荒唐至极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了上来:不会……不会这具身子,从前也曾被别人穿过吧? 他干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翻涌的惊涛:“那我考上状元,是不是也很稀奇?” 南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并不稀奇。兄长殿试策论,精准拿捏当世局势,贴合圣心。世人皆重辞藻文采,唯独兄长立足时局、剖析利弊,即便文笔辞藻稍逊一众老牌书生,却也深得帝王赏识。” 他语气忽地低落些许,声音也轻了很多。 “也正因兄长这篇策论,撼动了书生文风,摒弃了浮华堆砌的陋习,掀起了务实论世的新风气。古来状元,从来不是单单论学识文采高低,更是综合考量,兄长得中榜首,实至名归。” 游邵愣住了,这番话他听懂了又觉得没听懂,总觉得好像关键点被稀释了。 而且感觉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忍不住直白地问:“你这话好像意有所指,你兄长我实在是不想绕弯子了,能不能跟兄长说明白些?” 游南清终究无奈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 “兄长可知,国师昔日声望鼎盛,朝野无人不敬,可自从你的殿试策论传遍天下之后,国师风评急转直下,声望大跌,饱受朝野非议。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计前嫌,护你周全,这般胸襟气度,世间寥寥无几。” 游邵瞪大了眼睛。 等等——原来原身的辐射范围竟有这么大? 想起昨日在徽县城里,他亲眼见识过那书生围观的阵仗。 啊啊啊,也没人给他说过这群书生偷偷追星,连京城的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没完全咂摸出南清话里的深意,怎么忽地就落到国师身上。 南清放下茶杯,有些无奈扶额,终究是一脸郑重与严肃的说了自己的意思:“兄长,以后还是不要做对不起国师的事情。” 游邵那根短路了半天的神经,此刻终于“咔哒”一声接上了线——不是,这南清不会是和薛忱想到一块去了吧? 都以为他是要另攀高枝? 他脸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气得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又气又臊的情绪。 仔细想想,倒也是自己的问题。 他好像确实没拿捏住那个分寸,在古人眼里,怕是真做了什么容易叫人误会的事。 “南清,”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迷茫,“我刻意接触卫珩,不过是想试探他的底细,摸清卫家暗藏的势力与图谋,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南清听罢,竟像是松了一口气,语调也软和了几分:“兄长不必自责。你性情闲散,无半分朝堂功利之心,只是身处其位,需守其身。国师身份尊贵,权倾朝野,你身为他的妻室,世人皆视你们为一体,一言一行皆关乎他的声望体面。” “还是需要在外人面前还需守好分寸。” 一语落地,犹如最终审判。 游邵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平日里国师只说要他“陪吃陪睡”,何曾提过还要担这些世俗的责任! 他怎么知道这个…… 两手插进发间,烦躁地薅了两把,发丝都被挠乱了,露出一张可怜的小脸。 试探着问:“你是说,我以后不能再跟卫珩说话了?” 南清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那份不疾不徐:“并非禁止往来,正常交际交谈无碍。卫珩身负秘辛,兄长只需把握分寸,便是稳妥。” 游邵瘫倒在车厢里,被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蠢到了。 他抬眼去看,南清依旧是那副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模样,眉眼间简直是年幼版权臣的影子。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别气馁,你本就低,靠刷短视频学来的三脚猫功夫,怎么比得过这些从小浸淫在古代人情世故里的原住民。 心里那口气终究还是咽不下去,他狠狠地朝软垫踹了一脚:“罢了罢了,往后我安分守己,再也不节外生枝、自作聪明了。就当个木头人,一路安安稳稳去荻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