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却不慌不忙,端着茶盏抬眼直视新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分量:“怎么,陛下这是对游公子另有安排?” 同时侧首朝游邵抬了抬手,唤道:“坐过来。” 游邵一怔,忙不迭晃晃站起身,小心翼翼移了过去。 新帝并未直接回话,只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悠悠地又添了一句:“先生对师母,倒真是宠爱有加。” 游邵听得这话,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没绷住,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一个趔趄跌坐在国师身边的锦墩上。 这皇帝是不是疯了? 对着他一个大男人叫师母? 他和国师明明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啊! 如果还有一层,那也只是医生和患者关系。 国师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对臣的家事倒是关心。” 新帝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清瘦轮廓的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几番试探并不应下,看来只是个玩物了。 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反倒忽然扯起了不相干的旧事,语调闲闲的:“朕倒是想起来,先生早年养过一只西施犬,长得端正讨喜,最会讨人欢心,每次朕来温书,总会逗逗。” 话音落下,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游邵。 游邵在心里骂了一声脏话——这不就是指桑骂槐,把他比作国师养的狗吗! 新帝语气惋惜状:“只可惜后来怀了崽,难产没了。” “那只狗叫什么呢?朕倒是忘记了。”说罢端起茶杯浅饮,像是在问询国师。 游邵觉得新帝好像在威胁自己,悄悄侧头去看国师此刻是何神色,只见那张平日不见风雨的脸上覆着一层隆冬霜雪般的冷意,眉宇间凛冽如刀。 顿时小腿肚子颤了颤。 新帝对上那道视线,后颈竟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没想到国师竟会对区区一个游邵这般在意,莫非……莫非往后真要将这男妾扶正做了正妻不成? 这念头一冒出来,新帝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干笑一声,转开了话头:“朕这几日总梦见从前的旧事,倒觉着做皇子那会儿,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如今每日上朝,那起子琐碎政务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只觉身心俱疲。” 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先生今日怎的未曾上朝?” 游邵在旁边听得一愣,原来国师今日竟是旷工了?小皇帝这是急着来抓人了。 难道就为了昨日承诺,随即摇头,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国师却只是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语气平淡:“臣为先帝鞠躬尽瘁多年,如今年岁渐长,精力有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可落在新帝耳朵里,却似惊雷炸响。 他神色骤然一急,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先生此话怎讲,朕方才登基,正是需要先生这般柱国重臣稳固朝纲的时候,先生怎么能言退。” 国师并未直接回应,只淡淡”哦”了一声,那语气里既非应允,也非回绝,含糊得叫人捉摸不透。 新帝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缓声道:“先前诸事纷杂,今日朕来,正是想请先生出任监察院总领之职。” 这职衔一出,游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听着跟国师原先的差事完全不沾边? 国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未直接应下:“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太多,容臣考虑再三。” 新帝见状,忙又追加了一句,语气愈发殷切:“此职不仅统辖监察院上下,更可调动京畿内外官兵,独立行使查办之权,不受其他部院辖制。” 游邵在一旁听得心里一跳——这权限,未免也太大了些,不会有诈吧。 国师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置可否。 新帝眼见着这般利诱也未能打动分毫,索性又打起了感情牌,语声里添了几分近乎哀恳的意味:“先生,朕自幼便在您膝下受教,若非先生在背后为朕撑腰,朕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无所依仗?” 游邵心中翻白眼,嘴上说得这般情真意切,背地里却天天防着打压国师,真是又当又立。 新帝话音刚落,那道目光却又突兀地转向了游邵,唇边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游公子乃是新科状元,想来也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既然先生要执掌新设的监察院,往后自然也好给游公子安排个一官半职,正好大展宏图,也好光耀游氏门楣。” 游邵不懂,刚刚还骂他,现在好像又要拉拢他讨好他。 国师侧首望向他,语气平静地问:“你可愿为陛下效力?” 游邵被点了名,斟酌半晌,只敢含糊应道:“……晚生全听公爷安排。” 他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答应。 国师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淡淡地回了新帝一句,措辞倒是十分委婉:“陛下费心了,臣属下之事,不劳陛下操心。” 新帝望着游邵,神色古怪了几分。 转而又打起了另一张牌,语调沉重了几分,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 “先帝昔年四处征伐开拓疆土,几乎耗空了府库积存。如今南方正逢夏收,偏偏大水泛滥不休,百姓颠沛流离,路上随处可见饿死之人。可京中勋贵世家,反倒日日铺张享乐,绫罗珍馐样样不缺,全然无视民间疾苦,这般情形,实在该好好管束一番。” 游邵有些震惊,没想到外头的世道竟惨烈至此,自己在国师府里真不知人间饥饱。 也明白为何皇帝一定要国师当监察院总领。 太岁头上动土的事情,也只有国师敢做了。 国师却神色不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条理分明: “陛下所言南方水患,臣已知晓。今岁国库虽有紧缺,却未至山穷水尽之地。只需调动当地驻军协助夏收,便可支撑一年有余。至于来年,臣观今岁雨水偏少,来年恐有旱情,需及早筹备农事投入,增修水利工事。” 顿了顿,又添了几句更为细致的推演:“此次水患损毁良田万余顷,夏粮预估减产四成,实收新粮足够兜底。江南受灾流民共计四万余户、近十八万人,臣已划定安置营地,按老幼人口核定口粮物资,妥善安置、稳抚流民,杜绝动乱。” 国师徐徐道来,新帝扶在椅把上的手指却越来越颤。 他昨夜才收到的消息,可海定公不仅知道,还如数家珍。 怔愣望向那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竟叫他生出几分诡异的联想——莫非地方官府早已越过朝廷,径直向公府请示对策? 手抖得愈发厉害了。 难怪父皇临死前一定让他韬光养晦,不要轻易发难海定公…… 游邵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骇然,笑点和恐惧在打架。 国师的手居然伸得那么远,简直遍布全国。 若天下是棋局,执棋者从始至终只有国师一人。 新帝勉强稳住心神,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怔怔挤出一句:“先生通晓天机,能有先生这般人物,实乃我朝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实实在在打落了牙齿和血往肚里咽。 原本的傲气全然消失,只剩隐怒与入髓的恐惧。 国师不欲再谈,起身准备送客:“陛下日理万机,还是早日回宫吧。” 新帝却仍坐在原处,手臂紧紧抓着扶手,青筋隐隐浮现,深吸一口气,问问到了关键处:“父皇登基之时,先生炼制千颗丹药尽数赐下,以固国本。朕不日便正式登基,不知先生……是否也会赐朕丹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国师脚步一顿,似是沉思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语气淡然:“会。” 只一字未提丹药数目。 新帝脸色只剩深深的惶恐,他羽翼未满,若没有丹药,要怎么对付那满朝狼豺。 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下一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先生,朕……可会永远是这天下的皇帝?” 他的底牌尽显,溃败得只剩一张皇位。 这一回,国师答得极快,几乎未加思索:“自然。” 新帝闻言,浑身一松,竟是大汗淋漓,虚脱般靠倒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 勉强调整好情绪,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先生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望先生,谨守当年对我赵氏江山许下的诺言。” 言罢,甩袖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再未回头。 ————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游邵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不敢做声。 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话?他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不会被灭口吧? 国师却恍若无事人一般,转身走到一旁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卷,翻看片刻,忽而抬眼看向游邵,语气平淡:“你觉得,是否该给他丹药,又该给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