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左右打量,满意的不得了。 虽不及他巅峰时期的精湛水准,但是也算是能拿得出手。 素馨见他高兴,再次轻声劝说:“公子,工序既已完毕,便快些用膳歇息吧,身子要紧。” 这回游邵没有推辞,放下手中棉布,顺势起身,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任由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 他简单用过晚膳,稍作歇息,又折回案前看着那方木雕。 又觉得不够好。 可恶的完美主义,游邵咬牙唾骂自己。 他从前做惯石膏雕塑,向来追求零瑕疵,可这是他 步辇轻车熟路将游邵抬到了国师朝闻殿外,这条路游邵觉得自己闭上眼睛都能摸黑过去,今日却发现路两边都挑了灯笼。 高挑落地的宫灯蒙着暖黄灯纱,底座还精巧的嵌着花篮,入夜方舒展的晚香玉纤长细支垂落,白色花朵三两支簇拥。 夜晚观花,更显得暗香浮动、朦胧雅致。 游邵几日没出门,没想到海定公府的造景又精致了几分,尽显老钱底蕴。 同时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些,最起码国师的爱好没猜错,他是爱园林造景的。 下了步辇,左看右看自己的着装,今日穿的是素月白细布常服,通体色调清浅素淡,唯独腰侧系着碧色绦带,一抹亮色显气色,也不张扬。 今日穿着得体,检查完毕! 游邵揣起袖子踏入殿内。 国师虽在,里面却是静谧得落针可闻,一线沉香袅袅升起,轻烟缠萦绕着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 此时身上还穿着规整玄色朝服,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难掩眼底连日夙兴夜寐积攒的淡淡乏气,长睫低垂翻阅着古籍,只余下一派疏离淡漠。 游邵深呼吸,躬身垂首,行止端方恭谨,衬得礼数周全。 心底却悄悄吐槽:这国师真是铁人,连轴转了好几日,又是辅佐新帝、打理丧仪礼制,又要和满屋子老狐狸周旋,换做旁人早猝死了,也就他还能抽空回趟家召见下属。 见他来了,漆黑沉邃的眼眸缓缓抬起,眸光如寒潭静水,五指轻搭椅沿换了坐姿,不动声色间,便弥散出厚重清冷的上位威压。 游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真诚,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晚生近日服了药静养,身子轻快不少,全赖公爷所赐神药。公爷连日操劳,身心疲乏却不忘照顾晚生……晚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求公爷多多珍重自身,勿要过度耗神。” 伸出衣袖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国师闻言,无波无澜,声线清冽低沉:“这几日静养,你都做了何事?” 游邵心想:这是让我主动汇报工作呢。 连忙屏息躬身,双手郑重捧出怀中叠放整齐的纸页,姿态恭谨:“此乃晚生连日撰写的试药手记,只是初次梳理药理笔录,文笔粗浅,思虑亦多有不周,恳请公爷斧正。” 国师抬手接过纸卷,逐行缓缓扫阅。 游邵随着那视线高低心脏随之起伏,尤其是指尖落至最下方,更是紧张,就怕深挖细节。 片刻,国师放下纸卷,沉稳叙述:“此方配伍温补固本,行气养血之药配比精妙,恰好对症你体虚畏寒、心悸手颤的陈年沉疴,药性是烈了些,却是对症于你。” 游邵自然知道这药的疗效,立马拍马屁道:“公爷药理扎实,炼制丹药堪比起死人肉白骨,恩情令晚生永世难忘。” 眼看国师将那份试药报告放置在案卷中,游邵壮着胆子套近乎:“晚生斗胆冒昧,公爷是否有为此药定名?也方便晚生完善药物笔录。” 他就差直接表明自己还想试药,求求国师再次赐药。 国师不答反问,眸光浅浅锁着他:“依你之见,此方当何以正名?” 游邵大惊,没想到这命名权还有他的一份,斟酌道:“公爷之前炼制丹药名为云湮醉,这次唤作澜栖畔如何,名字雅致,必然受人追捧。” 实际上他哪里会起名,只能紧急谐音常吃的劳拉西泮。 谁知国师眸底掠过一丝愠恼的浅淡微光,语气平淡无波:“云湮醉是民间附会的风雅俗称,算不上正经定名。” 啊?原来国师不喜欢自己的丹药起风雅的名字! 脑中飞快闪过十全大补丸、升天丸、宛若嗑药丸…… 游邵轻咳了几声,打断自己的臆想:“公爷觉得清和丸如何?此方药性清润、调和气血,清和宜人,很是贴切。” 国师并不置可否,复又淡淡问道:“此方仍有改良余地。你那日服食体察身心,可有觉药性不妥之处?” 有!当然有!能少加点壮阳药物就更好了! 但他不能明说,字字斟酌,回话:“汤药功效卓绝,只是服后体内燥热郁结,久久难以消散。若能稍敛燥性,令药性温和平缓,便可称得上是万全良方。” 话音方落,静谧无声的书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低笑。 游邵抖了抖,抬眼而视,恰好落在国师眉眼间,眼底幽深晦暗,让人猜不透真实心绪。 游邵头皮瞬间发麻,自己一个求药的小门客,哪里配提建议…… 是时候转移话题了! 他身体比思绪更快,近乎条件反射般顺势向前靠近几步,跪在国师身侧,动作丝滑熟练,飞快从怀中摸出黄杨木雕。 讨好补救:“晚生身形稍愈,便重拾旧日雕艺,冒昧雕琢了公爷院中莲池小景,手艺粗陋,尚未完工,有几处疏漏请公爷品鉴。” 国师似是怔愣了一瞬,垂眸,伸手接过木雕,指尖一寸寸摩挲过微涩的木面。 游邵也紧盯着那木面,生怕有木刺出现。 国师轻轻把玩翻转,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书房内只剩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片刻,他抬眸,沉沉目光锁住跪地的游邵,眼底深意难辨,语气清淡无波:“既已上油养色,为何尽数拭去,返工重磨?” 游邵大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却眉眼微垂,顺势卖惨:“晚生久病缠身,腕力时稳时颤,力道全然不受掌控。初雕完工、上油提亮后,越看越觉瑕疵遍布,想着擦去桐油,再细细打磨完善。” 国师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雕纹路,目光沉静悠远:“昔文与可画竹,不执皮毛规整,唯求胸有丘壑。器物之道,殊途同归。你虽腕力受限,器物未臻完满,然一池莲景布局有度、意境清朗,内里章法功底暗藏。粗粝边角非是缺憾,是本心质朴,不饰浮华。较之世间徒有光洁外表、空洞无韵的匠作,已然胜出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