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学习先只是站着看,没沾手,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才拿起酒壶仔细看瓶身和瓶底连接的地方,集中精力,眼神聚焦——果然还是有一个光圈。 见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乔成蹊也着重看那里,但他的面上始终看不出什么。 侯烨自信满满,“怎么样乔同志,元青花,听说咱们书城市的文博系统这么多年也就以前钱大师在刚解放的时候收到一件,我这件还成吧?” 乔成蹊又看一眼酒壶,甚至上手摸了摸底部橘红色的斑点,那是一种自然晕染开的天然的美丽,毫无人工涂抹上色的痕迹,他眼中流露出一股隐藏得很好的惊艳。 侯烨得意洋洋:“我一直听师傅说起啥火石红,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火石红是什么?”白学习好奇地问。 乔成蹊没说话,不知道是不屑于回答这么基础的入门问题,还是怎么着,他一直在轻轻地摩挲底部,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白学习从未见过的温柔。 “元青花使用的胎土中含铁成分在高温烧制时自然溢出,形成不规则的橘红色斑点,被称为火石红,这是它最重要的标识,后世造假多为人工涂抹,颜色均匀且生硬,缺乏自然晕染的质感。” 白学习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看乔成蹊的神情,似乎他也觉得这是真的元青花,但她的眼睛应该也不会看错啊,到底是谁的判断出了错?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淡淡地说:“单看瓶底的话,确实可能是元青花。” “嘿,乔同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啥叫单看瓶底,难道看瓶身就不是了吗?” 乔成蹊没说话,只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于是硬着头皮,指着连接处说:“这里好像有个东西,像条痕迹,我一外行也不懂,你们看看是啥,也指导指导我。” “怎么可能有缝隙!”侯烨直接站起来,瓷器都是浑然一体,巧夺天工,连接处不可能有缝隙,要是有缝隙那就说明是赝品。 乔成蹊又拿出手电筒,仔细地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有。” 这下侯烨着急了,他连忙接过来自己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现什么,经他们一说,他再看,还真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不可能。” 嘴里说着不可能,但手却有点抖。 白学习和乔成蹊对视一眼,想问问他是真的看见缝隙了吗,乔成蹊却似有术似的,摇摇头。 白学习:啊???你诈他?? 她瞪圆眼睛的时候,好像又是另一个她。 “这这这……从里头看,连接处似乎真的有痕迹,是不是粘胶,还是糯米……不对不对,不可能,看底明明就是元青花,怎么可能会有……不对不对,难道瓶身不是?这是后来人粘上去的?”侯烨一着急,说得语无伦次,手脚轻微颤动。 白学习亲眼见证啥叫三人成虎,真怕把他急出问题来,连忙安慰道:“这也就是我一外行瞎说的,我不懂你们那些专业术语,瞎看的,你别当真。” 可人就是这样,当没人指出问题的时候,他觉得千好万好,一旦有人指出来,那就是看哪哪都像假的,哪哪都可疑。侯烨此刻手脚有点发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大口喘着粗气,又仿佛出现一丝回光返照,大声道:“不对,乔同志你好好看看,这胎体,这釉面,还有这锡光结晶,它明明就跟师傅教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是元青花的标志性特征,不会有错。” 论背书,他很强,更何况他的师傅拜在钱大师门下,师傅的师傅见过元青花,这些经验是绝对真实有效的。 而乔同志,没见过元青花。 乔成蹊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东西,神色淡淡:“我虽然没见过元青花,但我知道画皮画虎难画骨,锡光结晶的原理是什么?” “是……是……”师傅没教过啊,师傅只让他背书,书上说要有锡光结晶,那是一种墨汁滴入宣纸的晕染感,这种东西很讲究悟性,只能意会难以言传,他当时光顾着去琢磨啥叫晕染感了,哪里知道啥原理不原理的。 “原理在于使用的青料。元青花使用的青料为进口苏麻离青,这种波斯产天然玻璃质钴料在高温下会自然晕散,像墨汁滴入宣纸般灵动,边缘还会析出银黑色‘锡光’结晶【2】。” “更关键的是,苏麻离青中的铁元素会形成凹陷‘吃胎’的铁锈斑,与釉面融为一体,显得更加灵动自然,而不是用国产青料,人工点染的浮面斑点。”而这只酒壶上半部分的黑斑有多浮多假,连赵小哥那样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羞愧,实在是太羞愧了,侯烨觉得自己在乔成蹊跟前班门弄斧真他爹像个小丑!同样是都没见过元青花的学徒,他学了这么多年只会背书,而乔同志只学了半年,不干这行多年,依然能说得头头是道,就是外行听了也能懂。 他一时不知是该怪自己学艺不精,还是怪师傅对他藏了一手,让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羞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想到了后果—— 这要是假货,那他的一百六十六块,那可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是他的血汗钱呐,本来还说留着要实在不行就再给王经理和带他的师傅送点东西,赶在明年年底之前转正,这样相亲的时候说出去也好听。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啊! 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不行,我得,得去找他们,我要问清楚,他们……” 话未说完,房门“嘭”一声被推开,破烂侯黑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去去去,去你个狗头,你找谁问去?” “啥意思?” “啥意思,你傻不愣登被人做局的意思!” “我去到你说的黄果胡同,压根就没有这么一户姓赵的人家,我找了好些人问,人家都说赵老根儿以前是有这么个人,但去年就病死了,现在压根没这么号人,更没啥儿子。” “那房子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房子我问了,是租的,半个月前刚租出去的。” 破烂侯也没心情跟白学习乔成蹊打招呼,他气得呼哧呼哧的,胸口起伏不定:“你还没把东西送到王经理跟前丢人现眼吧?” “还没来得及,学习和乔同志就过来,让他们一眼看出问题来,就……” 破烂侯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转向白学习和乔成蹊:“你们看出来的?” 说实在的,他刚才都没看出来,要不是亲自往黄果胡同走一趟发现人去楼空,他也不知道中招了,这俩年轻人咋看出来的? “来来来,你们给叔说说,到底咋看出来的,我一辈子打雁今儿居然被啄了眼,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白学习见乔成蹊始终不为所动,只能硬着头皮说了玄乎其玄的“看见”缝隙,又把乔成蹊那套理论重复一遍。破烂侯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这外行厉害啊,眼睛好使,封建迷信咱不讲,但有些人天生就是眼睛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等他扭头再看那东西还真是越看越假,越看越气。 “你说你这眼睛到底是咋长的?这么大条缝居然看不见。” “你不也没看见嘛。” 白学习在心里补充:除了我,你们谁都看不见,乔成蹊是诈你们的呀! 破烂侯想打儿子,有外人在只能忍住,“咱们学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眼力倒是好。还有小乔同志是吧,你只学了半年却有这么好的眼力,可惜了。” 他气归气,但做事却有江湖人的义气:“今儿多谢你俩提醒,要不然侯烨就把假货送上去闹笑话了,到时候别说转正,学徒工怕都保不住,叔谢谢你们。” “破烂叔……啊不,侯叔别客气,咱们也是凑巧,我啥都不懂。” 破烂侯相信她是真的不懂,所以他觉得这次的马脚是乔成蹊看出来的,心里倒是有点惜才,也是想真心感谢:“我是个俗人,不来虚的,隔壁屋里的东西,随你们一人挑一件。” 白学习瞪大双眼,啊?! “去挑吧,挑中啥都是叔送你们的,大恩不言谢。” 白学习心说幸福来得这么突然的吗?她自然知道破烂侯屋里全是宝贝,人家干这行这么多年,近水楼台先得月,好些东西都自己留下来了,不好的也不会带回来。 “去挑吧,你们要是不挑,就是看不起我破烂侯。” 乔成蹊倒是不客气,直接跟着侯烨过去,放眼那么一扫。 白学习自然跟上,反正不要白不要,她为了“看”出那条缝隙可是费心费力,现在整个人累得都快虚脱了,补偿一下未尝不可。想着,她就在成山的东西里挑起来,她不懂嘛,就哪个好看看哪个,看到特别喜欢的,就用眼睛“看”一下。 嚯,这一看不要紧,这真是一座宝山啊,外头看着乱七八糟的,里头却有好几个光圈,有金光,有银光,有铜光,还有一些绿油油的,应该是玉镯子玉佩之类的……相对这座“山”的数量来说只有百分之二三,但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真的金山银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