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碎开水壶烫到她,她笑着说自己不痛,就是生怕母亲受刺激又发病。 母亲把通红的烧火棍往她背上打,她不敢躲,怕母亲扑空会伤到自己。 母亲想要烧死邻居一家子,她帮忙救火,跪在人家门口赔礼道歉,写检讨书,把父亲大半积蓄都赔偿出去,因为她知道她不做的话,没有人会帮她做,会帮母亲。 …… 以前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哭解决不了问题,要赶在最短时间内想出解决办法,这才是正道。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解决?正道已经彻底没了。 她就像光脚踩在一片碎玻璃渣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无边无际的玻璃渣,她大声呼喊,没人能救她,可偏偏这些玻璃渣还是母亲亲手为她制造的。 “我原本想着,我去海城上大学,申请把她带过去,我在外面租房住,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好好照顾她,等我大学毕业有了收入,再带她去找好大夫看看,只要是病就有能治好的时候。”她趴在白学习怀里,小声说。 谁知这么小声还是被张婉芳听到了,那个“病”字再一次刺激到她,整个人顿时一激灵,柳眉倒竖,尖着嗓子大喊:“我没病,你才有病,你们都有病,你们嫉妒我,一个个全是嫉妒!你们这些贪婪的丑陋的女人,你们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从哪儿拎起一把扫把,劈头盖脸就要冲张雪琴抽来,“我让你咒我,我让你咒我,我没……啊!” 白学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狠狠用力一掼,“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没疯,我还要去参加合唱团,我是女高音,我是……”说着说着,她忽然脸上露出一抹迷之微笑,开始捏着嗓子唱起来,有那么一两句应该是京剧,有几句又像苏联女高音,不中不西,不阴不阳的。 闺女的死活她是一眼不管,嗓子是吊得又尖又利。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还有种让人发冷的感觉。 “你要再这么疯下去,彻底毁了你闺女的前程,那我们就只能劝她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了,张婉芳我知道你能听懂,你别装,你好好看看这些是什么。”孔大姐红着眼睛,抓着她去看报纸盒里的碎纸片。 “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把我们家的人送去精神病院,到底是谁?”忽然,门口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干部装,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两支钢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男两女,明显是两对夫妻。 白学习明显感觉到,张雪琴的身子缩了缩,这是害怕的表现。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好,我们是雪琴的二叔和三叔,我们也是忙工作没顾得上这边,刚才有人给我们报信说大嫂的病又犯了,我们这才连忙赶过来,希望没给大家添麻烦。” “不用客气,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张同志你来得正好,上次咱们也见过一次,正好你来也商量一下这事要怎么解决。”孔大姐明显见过他们,态度颇为熟稔。 她转向大家伙介绍:“大家可能不知道,张婉芳前几次发病都是找雪琴的二叔三叔送去医院医治的,期间住院费用也都是他们出的,他们对雪琴母女俩很是照顾。” “诶孔主任言过了,我们是一家人,照顾是应该的,要不是我大哥忽然离世刺激到大嫂,她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发病,我们理应代替大哥承担起照顾她们孤儿寡母的责任。” “哎呀,你大嫂的病是结婚前就得的,也不怪你大哥,他能娶她,包容她照顾她这么多年实属不易,他已经是个好男人了,张婉芳的病大家都清楚,跟你们家,跟你大哥没关系。” 张三叔谦虚两句,忽然唉声叹气地说:“也是雪琴这丫头不听劝,偏要闹着搬过来酒仙桥,以前在南坪区的时候,咱们住得近,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就是,雪琴啊就是年轻气盛,她妈妈纵火那次她被咱们劝着去给街坊道歉,她可能就对咱们有了意见,后来一直闹着要搬过来,但我们也是心疼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照顾得了病人,这不就……唉,她不理解咱们的苦心,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忍心责怪她,毕竟别人家这么大的闺女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却要承受这么多,我们看着也是心疼啊。”三婶也适时地出来说。 二婶眼圈也有点红红的,尤其是看见化成碎片的通知书的一瞬间,嘴角都抽抽得厉害——那眼泪是真情实感的,伤心是发自肺腑的。 这一圈下来,既表明了他们的关心,又点出张雪琴年轻气盛照顾不好母亲,怎么说呢,听起来是好话,但白学习就是觉着不舒服。 她不舒服,她就不想让他们舒服。 “行,你们主动提出要照顾你们大嫂,实在太好了,我作为街道办干事代表街道办同意了,你们把张婉芳接过去先照顾几天,这几天正好空出时间让张雪琴拾掇一下房顶,这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好爬高上低,要不还是你们做二叔三叔的来帮一把?” 张老三脸色一僵,开玩笑,谁想半夜听杀鸡杀猪叫啊,鬼知道她疯起来会不会砍人,他们家里可还有孩子呢。还拾掇屋顶?咋不新盖一栋?这不是拿他们当白工使唤吗。 张老二的嘴角也抽了抽,但他拍着胸脯保证:“这敢情好,我们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大嫂也不用搬过去,天寒地冻的多折腾人呐,万一冻到对她病情也不好,不如就在家里好好住着,我们抽空白天过来,不会打扰到她休息,就是咱们跟单位请几天假也没啥,一家人嘛,就是要互帮互助。” 白学习气笑了,这兄弟俩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她正想将一军,张雪琴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眨巴眨巴眼,摇摇头。 白学习只好忍住,毕竟自己怼人一时爽,但将来要跟他们长时间相处的张雪琴却要遭罪,不能让她为自己的口舌之快买单。 张二婶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次过来,也是想着雪琴这孩子不去上学也好,她亲妈需要照顾呢,哪能把一个……生那样病的寡母留在家里,知道的说是她有上进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外头自己潇洒快活不管寡母死活呢,要是这样的名声传到她未婚夫那边去,对他们感情也不好嘛,对吧?”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些碎纸片上,通知书真被撕了啊,她过来这一路上都不敢相信,大嫂这疯发起来真是……真是……唉!实在是可惜!可恨!这死疯子,别的时候不疯,偏偏紧要关头她发疯! 张三婶也说:“是这个理儿,咱们小门小户的也不求啥,刘家那边也说了,只要雪琴不去上大学,好好跟他家儿子结婚,他们就同意婚后带着大嫂一起生活,大家说说这世上愿意孝顺丈母娘跟丈母娘一起生活的女婿,是不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这倒是。” “这样的女婿确实不错。” “我们啊,一开始听说刘家那边不同意雪琴去上大学,我们也有点生气,觉着怎么能阻碍孩子进步呢,但后来一想,大嫂这样的情况,雪琴这样的条件,刘家也没嫌弃她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合情合理,对吧?我们啊,也不图别的,就是想大嫂以后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不然每次一想起去世的大哥,我们这心里啊,就跟刀剐一样难受。”张二婶顿了顿,“通知书……唉,我是真心疼啊,但现实就是这样,甘蔗没有两头甜,咱们也不能既要又要,雪琴这孩子心善,要孝顺她妈,就得做出一些牺牲,刘家那边也确实做了最大的让步,我自己也有儿子,扪心自问我儿子将来要找这个个媳妇儿,还养丈母娘,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妯娌俩一人一边挽住张婉芳,抹眼泪。 倒是张婉芳,依然是端着那副矜持优雅的模样,似乎她们口中提到的不是她的亡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白学习此刻也没功夫跟他们打太极,反正事情闹到现在也闹不下去了,张老二张老三要做好人就让他们做个够,她只凑到张雪琴耳边,小声问:“大学你还想不想上?” 张雪琴点点头,但很快又哭起来。 白学习于是一把拽住张雪琴,“双方都冷静一下,你们也多劝劝张婉芳,我带雪琴回单位冷静一下,大家都劝劝。” 冲钱有文使个眼色,他立马将装着碎纸片的报纸盒搂进怀里,一起回街道办。 通知书也不算撕得很碎,有那么几块还有鸡蛋大,顺着字迹和花纹纹理,很快就给拼完整了。 “幸好幸好,大家捡的时候很仔细,拼起来还全乎。”钱有文后怕不已,“学习你说这样的粘起来,去报到大学还认不?” “不知道。” 张雪琴的眼神又暗淡下来,刚才通知书复原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通知书咱们先粘起来,待会儿我带雪琴去报案,把通知书被撕的事记录在案,再找刘所长打个证明,不行咱就去市局打,盖上公安机关的红戳子,我就不信学校不认。”毕竟,这种意外也算情有可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