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学习在脑海中搜索片刻,想起来了,这位李四娘本身并不是酒仙桥的居民,是去年才搬过来的,她儿子在机械厂卫生室上班,分的房子在天井胡同,所以她也从乡下搬进城里来,美其名曰进城“享福”。“我听说她以前在乡下能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她老父亲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简单的病症都能处理一下。加之她儿子在机械厂卫生室当大夫,医术还不错,听说也是得了她的医术真传,大家就把她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更夸张的夸他们家是“三代中医,家学渊源”的“中医世家”。 “对,就是有这样的名声,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去找她拿药吃。” 白学习其实是很喜欢中医的,但她越是喜欢中医,就越恨那些在外头打着“中医”的名号骗钱的行为。李四娘她自己没接触过,不好断定她到底是真懂中医还是打着中医的幌子当游医,但要真是有点本事的赤脚大夫她也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因为上辈子的爷爷就是赤脚大夫,很多人干一辈子可能没有证,但他们确实为基层,尤其是偏远农村地区的卫生事业做出贡献,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凡事有个但是,这个李四娘跟白秋荷这样乐善好施的民间医生不一样,她给人看病比白秋荷贵多了,白秋荷那是全凭心情,心情好一分不收还倒送药材,心情不好不仅全价甚至还直接不给看。 这李四娘是不挑病人,谁来都收高价,首先是诊费三毛,相当于挂号费是吧?按照目前的物价水平来说这挂号费都超越大三甲的大专家了,本来就有点过分。谁知道人家连药钱也不透明,据去看过的居民说,开三味药跟开二十味药都一样价格,都是五毛钱,拿去刚好够吃六天。 最终的结果就是,无论谁找她看病,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无论看什么病,小病还是不治之症,她都是八毛钱一个人,比正规区级医院还贵。 可就是这样的人,她“生意”还不错,大家私下里都传说她的药吃着就是有效,区医院半个月治不好的病,在她手里天就能断根。 白学习当时听说的时候觉得太过夸张,但又确实看见身边人有吃好的,没出啥大乱子,她也就没干涉。 “谁知道这次这小伙子吃了药却总不见好,整个人还越吃越黄,连眼珠子都黄了不少,那一家人着急上医院一看,你猜怎么着?” 不用说,肯定是肝损伤了。 “区医院说这是肝损伤,再晚来两天,他那肝脏就别想要了,这家人越想越气,就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卫生局管的事,又去找卫生局……待会儿他们来人,你带着去看看。” 急性肝损伤这可不是小事,白学习立马答应下来,孙老汉说难听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这个肝损伤的小伙子可不好说,真不好说,她回到办公室先把李四娘的资料找出来看一下。 李四娘是南坪区人,农民,履历也没啥异常的,前头几十年都生活在南坪区下面的一个小村里,给人看病拿药,倒是也没什么前科。 下午刘所长果然带着一行人过来街道办,互相介绍一番,白学习连忙一边带路一边向他们介绍李四娘的情况,尽量不带自己的个人情绪和看法。 李四娘家在天井胡同17号院,进了胡同大概两分钟就来到大门口,远远的能闻见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儿,院子里也用蔑簸箕晒着各种各样的中药材,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切得小片小片的,其中不少还肉眼可见的掺杂有泥沙和其它杂质,一看就是清洗得不太干净。 李四娘屋里正好出来一个年轻媳妇儿,门打开,看见这么多人突袭被吓一跳,“白干事你们是……?” “嗯,你先回去吧。”白学习推她离开,然后带人到李四娘屋里。屋子就是一间普通的西厢房,摆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装在化肥口袋里的药材,袋子上大大的“尿素”两个字让人隐约能闻见一股尿味儿,还有一个大小不一的花色各异的瓶瓶罐罐,都只随便用半个木塞子或者巴掌大一块塑料布蒙住瓶口。 什么无菌环境,什么卫生条件,那是不存在的,你问李四娘?她还能反问你无菌是啥药能治啥病。 可就是这样逼仄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安下一条长木凳,上门还能坐满四五个居民,应该都是候诊的病人。 李四娘是个脸色黢黑的中年妇女,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头发梳得贼光溜,双手指甲里还有一些黑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灰又或者是药渣的东西,跟想象中的黑诊所江湖郎中的刻板印象简直一模一样。 白学习叹气,你瞧好吧,酒仙桥的幺蛾子又要来了! 卫生局和派出所的人显然也对她的行医环境很是愤怒,尽量逼迫自己抓重点,他们大声问:“谁是李四娘?” “我是,公安同志,你们有什么事?” “前几天找你治拉肚子那小伙子你知道吧?他吃了你的药变成急性肝损伤,现在正在医院里住着,我们现在依法对你家进行检查,这些是什么?” 肝损伤?! 李四娘也慌了,她当然知道赤脚大夫在村里是享有“豁免权”的,但自己在超出自己执业范围和区域,还产生了医疗行为,这肯定是非法行医,更别说还对患者造成严重损伤,整个人顿时抖得筛糠似的,额头冒汗,两只手也抖抖抖的。 “你别着急,你先想想当天是什么情况。”白学习觉得,不管谁的过错,千万别在酒仙桥出幺蛾子,这是第一要义,“这小伙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就是,那天我本来不想给他看,是他说他拉肚子,拉了十几次没力气,止不住,让我给他开点药,我就给他开了点止泻药,就是白头翁、五味子之类的,是咱们乡下也常用的止泻药,多少乡亲吃了也没问题,我自己拉肚子我也这么吃的,也没吃出问题啊。” “药方子还在不,你有没有给他写过病历?”白学习提醒。 谁知李四娘却摇头,“没,当时他太着急了,扶他来那人也催得急,说等着吃,扔给我八毛钱就把药拿走了。” 不开药方子,就缺少处方,要是再不写病历,那就是连基本的医疗文书都没有,以前白秋荷也会这么干,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哪里不舒服就对症的拿点什么药,没人检查谁有这功夫完善这些医疗文书?她们觉得,都是信得过你医术的街坊邻居才来找,却压根没想到,医疗文书不仅是法律规范所要求的,保护的不仅是患者的权益,也是医生的啊。 卫生局的一听,又问其它病人的有没有写,她也摇头。 得嘞,这就是彻头彻尾一黑诊所。 卫生局和公安立马把她那些药材、瓶瓶罐罐,连人带药一起带走,“你先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 白学习决定跟上去看看,但卫生局的看她刚才好像暗地里提醒过“嫌疑人”几句,不让她去。 白学习有点冤,她可不是偏帮谁,更不可能帮一个非法行医把人搞成肝损伤的江湖游医,她只是想快点把事情搞清楚。 还是先让他们调查看看吧,李四娘这种胆子大的黑郎中,肯定是需要整治一下才行,不然以后还得了?最好是能直接取缔。 九十年代开始,电线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祖传老中医专治阳痿早泄性病不孕不育”的小传单可没少坑人,坑的还都是穷苦人的血汗钱,就该好好治治他们。 向闫凤兰汇报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闫凤兰也没说啥,“既然不让咱们的人插手,那咱们就等消息吧,要是有啥需要咱们配合调查的,就由你负责。”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一说,“奶看见没,我就说让您一定一定要留点记录,没说错吧?倒不是说街坊邻居会讹你,但这种时候有个医疗文书也能还原一下事情的真相啊,这李四娘是啥也没有,一下推说自己记性不好,一下又说对方讹她,一下说有人要害她,眼红她见不得她好,问狠了就说自己心慌胸闷头疼,说要看医生,不跟咱们说话。” 仅仅是两三个小时,办案的人都被她整无语了,说她完全就是在无理取闹,一点儿也不配合。 “她那是想耍无赖,我跟她又不一样,我当初可是区里卫生局和机械厂的领导都来请我去给他们老带新呢。” “别以为这些领导请你的时候客客气气,要真出了事谁也保不了谁,做过的事就得留痕,留痕懂吧?” 老太太自知理亏,“行行行,大不了我以后都不看诊了,反正我也没两年可活咯。” “又来,说不过就说自己命不久矣,您这就叫倚老卖老。”老太太啥都好,可就是在治病这件事上不太听劝,白学习作为一个因为医闹而丧生的人看来,老太太的很多行为放在五十年后的医疗卫生行业都是在走钢丝,分分钟能被人讹到破产坐牢那种。 “算了,您老啊,是还没吃过亏,也算是一种幸福。” 六月份的一天,倪红梅送堂妹来补习班,专门上街道办找白学习聊了一会儿,“我最近真是心烦,我爸一直催催催,我都不敢回家了,真想天天待单位,不要回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