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这沉默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人手指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有不甘。 神女是为他们争的这一口气。 如今神女拿自己万年的修为做赌注,他们却连站出来接一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一个猎户模样的壮汉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憋出一个字。 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死了也没什么牵挂。 但他不懂织布啊,他怕自己参不透那什么纺机,反而坏了神女的大事。 一个老教书先生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读的是圣贤书。 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这纺机…他连织布梭子怎么穿线都没见过。 沉默依旧在蔓延。 沈诀本想走上前,却被沈昱拉住。 他压低声音说:“兄长,神女行事,皆有章法。你对织布纺纱一窍不通,即便你上前请命,神女也不会选你。” 闻言,沈诀只能止住脚步。 一旁的裴渡想了想,也打消了念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 听人劝,吃饱饭。 他初来乍到,对这位神女了解不多,还是不要贸然出头为好。 免得冒犯神灵。 高台之上。 神女微微垂眸,忽然轻叹一声,“若是无人愿意,吾也不勉强。” “神女娘娘,我愿意替您分忧!” 好几道女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这些声音单拎出来不算响亮,但当她们同一时间发出声音,却如雷贯耳。 众人纷纷回头。 只看见,一群妇人跟年轻姑娘。 打头的那个妇人,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断了一齿的梳篦。 她的手上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靛蓝。 那是浆洗衣裳留下的印记。 而她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女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有怀里还揣着小娃娃的年轻媳妇,有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 “我不懂别的。”打头的那妇人说,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可织布纺纱这事儿,我打小就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跪在祭台下,鼓起勇气仰望着高台上的神祇。 “神女娘娘,您如此信任我们,我就算是残了,死了,也绝不让您失望!”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抵在泥土上,始终不曾抬起,以示决心。 “那不是张家嫂子吗?” 有人认出了妇人,眼中满是震惊。 “你认识她?”旁边的人问。 “逃荒之前,俺跟她是一个村的,她生了双巧手,织的布,那在俺们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所以大家都叫她巧娘。” “前不久,俺们村遭了兵祸,张嫂子的儿子儿媳都死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俺记得她还有个小孙孙,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她孙孙可怎么办哟。” 人群里,猎户站了出来,“张嫂子,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向你保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你养孙子,只要我赵大活着一天,就绝对饿不着他!” 张巧娘转过身,给猎户磕了个头。 “谢谢…谢谢……” 猎户吓得连忙躲开,“张嫂子,你咋能给我磕头,我受不起啊!” 大抵是被张巧娘感染。 她身后,十几个女人齐齐跪下。 “请神女娘娘将此重任交给我们!” “若能参透这纺织机的奥妙,无论是反噬也好,天罚也好,我愿一人承担!” “神女娘娘,阿衡只是个小丫头,说话也没个分寸,您别听她的,这是我们大家伙的事,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 “就是,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一声接一声,像是溪流汇成江河,又像是星火连成燎原。 那些刚才还在迟疑的男人们,看着一众豁出性命的女人,他们个个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羞愧过后,他们心中又对这些女人打心底里升起一股敬意。 裴渡的脸色就跟调色盘似的。 一阵青,一阵白。 只因,他在那群跪地向神女请命的女子当中,看到了一张分外熟悉的面孔。 那跪在张巧娘旁边的少女,不是他侄女裴婉凝,还能是谁? 注意到裴渡似乎有点不对劲,沈昱轻声问了一句,“子让,你身体不适吗?” 裴渡朝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眼下,事情已成定局,他总不能再去把裴婉凝带走,触怒神女。 云姝看着祭台下的女人们。 她心中亦是诧异的。 原本她的计划是。 先用入梦铃给苏阿衡造一场梦,让她主动站出来,接下这项任务,给她造势,让其他女子以她为榜样,走出后院。 可结果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除了苏阿衡,竟还有十多名女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站出来。 是她的先入为主,让她低估了这些女子,认为她们很难挣脱时代的思想枷锁。 却忘了她们在这乱世中求生,倘若内心不够强大,又怎能活到现在? 她们远比她想的,更坚韧。 计划虽有变,却是往好的方向。 “如此甚好。” 神女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女子一腔忠勇,从未逊于儿郎。今日你们敢为吾挺身而出,皆是巾帼英杰,勇气可嘉。” 祂笑了。 那一笑,仿佛千年冰封的雪莲忽然绽开了花瓣,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神女降临的那一刻起。 祂便是,眉眼清冷,神情疏离,像一座精美的玉雕,可远观而不可亲近。 没有人想过,祂竟会笑。 “为神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人们异口同声。 “吾心甚悦,故赐你们一件法宝。” 赐下法宝 祭台下,响起压抑不住的骚动。 女人们不敢抬头,肩膀却在颤抖。 神女不仅亲口夸赞她们是巾帼英杰,还赐予法宝,肯定她们。 这是何等的恩赐,何等的荣光! 一名老妇人激动得险些晕厥过去,身旁的人连忙扶住她。 彼此交换着狂喜的眼神。 “铃兰生于荆棘,却自洁自清,不沾半分尘浊,待春风拂过荒野,其清雅芬芳,自会传扬四方,留得回响。” “尔等风骨,恰如此花。” “坚韧高洁,堪为表率。” 神女独立于高台,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那光并不刺眼。 却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太久,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灼伤凡胎肉眼。 祂抬指,莹白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虚空便好似水面被轻轻拨开。 一层层涟漪荡开。 涟漪的正中央,一点莹白缓缓浮现。 那是一株铃兰。 通体白玉雕成,花瓣薄如蝉翼,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花茎纤细,托着六朵垂坠的花苞,每一朵花都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整株铃兰花,不过巴掌大小,精致得不像人间能有的造物。 女人们仰头,望着那株铃兰花,指节死死攥着衣角,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她们一直活得像荒原上的草。 被战马踏过,被野火烧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没人问过她们疼不疼。 被践踏时,她们学会沉默。 被遗忘时,她们学会忍受。 被逼得活不下去时,她们学会把眼泪跟委屈藏进日渐粗糙的指缝。 多少个夜里,她们麻木地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只觉得天永远不会亮。 她们中,有些人,一生都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 在潜移默化下,她们必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丈夫、留给儿女、留给公婆,自己嚼着树皮和野菜,还要笑着说“不饿”。 后来,她们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带去服徭役,儿子被拉去当兵,女儿被卖作童养媳,自家屋顶被烧、庄稼被抢。 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吊死,一了百了,可看着嗷嗷待哺的幼子,怎能狠的下心? 再后来,就是逃荒。 逃荒路上,为了活下去,她们只能变得泼辣,跟流民抢食,跟野狗抢食,用瘦弱的身躯为自己的孩子撑起一片天。 人人都说这是为母则刚,却没人赞扬她们自我奉献的伟大。 好似她们的付出是理所当然,连她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今日,神女赞她们根骨坚韧,她们方才知晓,女子竟也能被赞美。 原来被看见,是这样的脍炙人心。 “此花,名曰白玉铃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