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虽从不看轻医道,奈何世俗眼中,医者就是匠人。
让衡儿读书识字,甚至科举,更有前程。
可那日,衡儿主动敬茶拜师,说想一心向医。
他不依,那孩子倔着性子,跪了两个时辰,秦老到底心软了。
当时,秦老问他,为什么想学医。
衡儿说,他曾恨过医者,若非当年的周大夫,他母亲怎么会被赶出家门,他怎么会年幼丧母,自幼没了母亲。
他觉得医者沽名钓誉,所求不过碎银几两。
但他跟在秦老身边,见他治病救人从不问出身,贫者甚至不收诊费、送药。
多少病人,来感谢秦老,他看到了医者存在的意义。
他早就喜欢医道,但心底一直不肯承认。
可书院里,先生讲课,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冯衡彻底和自己和解,也不在怨周大夫。
或许周大夫治病时,出了差错,但他很负责,极力挽回。
无心之过,又已经弥补,他还有什么资格怨恨?
母亲被休,他也被逐出家门,年幼时,他不懂,可近来也看明白了。
他们母子离开不过三日,柳府就张灯结彩,大张旗鼓迎娶乡绅之女。
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不过是看中对方的家资或者美貌,找了由头,休糟糠之妻罢了。
也为给新娘表诚意,连带他这柳家子孙一并舍弃了。
反正,父亲还能再生。
不再和自个较劲,冯衡彻底接纳医术,想成为师父一样厉害的人。
所以,冯衡早不怪周老了,这次见面,也没半点的不自然,真的把他当做师叔敬重。
周老苦笑一声:“亏了这孩子胸怀宽广,是,是老夫对不住他。”
他没想到,当年的事,并没有结束,还酿成另一个悲剧。
“也多谢师兄,这么多年,替我擦屁股。”
周老语气低沉。
师兄为什么养衡儿,还不是为他善后?
秦老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嫌弃道:“少自作多情,是衡儿那孩子,与老夫投缘。”
或许是。
但一开始收养,定是在为师弟弥补。
这点,周老心知肚明。
“还有,衡儿、枝枝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老夫没糊涂,从未真的怪你。”
“师兄只是,怒其不争,另外,为衡儿那孩子打抱不平,要你引以为戒罢了。”
秦老声音有些别扭。
以他的性子,很少和人解释什么。
但唯一的师弟,不一样,万一他知道真相,笨的钻牛角尖怎么办?
“这些年,你做的还不错,没给师父丢人。”
秦老补充一句。
这话听着不客气,但已经是表扬了。
周老心情复杂:“师兄,我……”
“我也不想给师兄丢人。”
在他心中,不仅崇拜师父,对处处厉害的师兄,怎么能不尊敬呢?
就是师兄的嘴太毒,从不承认他,他才跟着针锋相对。
秦老低低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说知道了,还是认可师弟。
但,马车里陡然气氛怪异起来。
俩年过半百的老头,都有点不自在,对视一眼,又一起尴尬的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