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巽拉着她的手,低头道:“我自幼没有女伴,上有一兄下有两弟,朋友只两个,还是伴读。到了扬州,与你倾心相交,泛游江湖,见了许多世面。我是不好相与之人,他人容忍是因为我是广陵,你容忍,是因为你把我当李文殊。” 赵濯灵哽咽,“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却甘若醴,在旁人眼中是我攀附权贵,小人行径,但我问心无愧。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天下女子,只有我是专心仕途和自娱自乐的,即便是女学的同窗,也不过是为了博得文名和封诰,以嫁入豪门。如今你走了,我又只能自娱自乐了。” 江风刮走了泪珠,李巽换了个笑脸,继续道:“只要还在朝中,你我终会再见,大可不必伤离别。” 赵濯灵点点头,唇角一提,“那件事,你放宽心,莫钻牛角尖。我昔年见过裴三郎,姿容谈吐俱属上等,说不定相处下来,你心意会有所转变。” 李巽微侧过身,“我与他同窗十载,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等你进京后,便会明白。” 赵濯灵见她语气强硬,只好转移话题:“萧郎君率兵押送赈灾款,应该不回扬州了吧?” “圣心难测,传旨说三百龙武军太少,敕令萧恕率兵随队,或许有留用京城的打算,”李巽轻叹口气,“对了,你那道友怎么没随你过来?” “他还有些私事,想必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她们远远看见萧恕和卢辩并肩迎向一人,能看出卢辩颇为激动。 “那便是遥汲道长。”赵濯灵指着来人,递了个目光给李巽。 魏垚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皮又跳了一下,双耳穿进陌生的声音,“道人见过公主。” 虞朝礼敬僧道,修行之人不必行跪拜和长揖之礼,因此看到对方略显朴素随意的行礼,李巽并不见怪,却故意作弄他,“道长请起。道长是有出身的人,并非白衣,而且只是居士,并非道士,以后还是以臣礼相交吧。” 魏垚看了眼李巽,她对这个回京 京城永嘉坊,一乌头门开向南街,抬头望去,匾上书着苍劲的“林府”二字,京城人皆知是当朝尚书令、政事堂首相林炜的阔宅。 从半空俯瞰,犹如巨大的方形灯盒。 不起眼的房间里,两个男人对面而坐,摇曳的烛光下,他们的脸晦暗不明。 身形肥硕的短须男子先打破寂静:“林公,扬州那边……” 对面之人捻了捻长须,两道深嵌的法令纹随着嘴角改变方向,“许采是你刘尚书举荐的,我看他并不像你当初所说的那么精明强干嘛。” 短须男子恨道:“谁会想到冒出个江都县令沈密,被广陵杀鸡儆猴,还有萧恕这厮,着实可恶!” “萧恕当年被擢为左威卫中郎将后,递来名刺,我没见他,没多久他就被外放扬州,没想到能结交到广陵公主。”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相公快想想法子,如今怎生是好?依许采所言,上次寄出的那封信根本没到他手里,定是半路被截走了。”说到最后,刘尚书咬牙切齿。 林相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刘尚书见此,急道:“林公!信若落到广陵公主手中,待她回京后交给圣人,你我可怎么应对?” “你慌什么?这件事究竟如何,还得等探子回来才知道。再说了,信上未提你我之名,更无印信,就算如你所说,她又能奈何?” 刘尚书听此言,心下稍安,“赈灾之事出了差错,对大王没有实际损失,只是丢了个立功的机会。对我们,只要书信之事不发,倒也无碍,”他盯着林相公,探究道:“但许采失了五十万缗,听他的意思,今年的进献大概要……” 林炜一记眼刀飞过来,“他自己不中用,怪得了谁?他这些年在扬州,敛财无度,要不是我在圣人面前顶着,他能快活度日?” “林公所言甚是,不理会他便是了。”刘尚书笑道。 从扬州城出发,进入邗沟,转淮水,一路经通济渠直达东都洛阳,起码要一个多月。 容贞着人把整整三艘船的货物运上岸,打点好马车,预备走旱路入潼关。 那王泓只携带了一只木箱和一个包裹,容贞怕弄混了,特意指挥船工搬到他一人独乘的马车上。 李巽一行人乘坐的船只大如水上坊市,王泓又整日在房中诵经打坐读书写字,以致二人一个多月里都没见过面。刚上船时,李巽嘱咐过容贞,每日卯时、午时和酉时给王泓送饭,用金银器,照顾道家讲究阴阳交媾时辰进餐和使用金银食器的规矩。除此之外,李巽都快忘了有王泓这号人。 因身负重责,不敢在洛阳流连,稍作休整后,车队便浩浩荡荡地西进,直奔京城。 夏季烈日当空,一路紧赶慢停,人畜都有些蔫巴。 刚出了华州地界,李巽挑开帘子,想对一旁骑马随行的魏垚说句什么,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随从翻身下马,抱拳道:“公主,王郎君的马暑热发作,倒地不起了。” 李巽扭头朝后看,果然有一截队伍停下。抬头望望天,云丛聚集,似有落雨之象,便道:“人没事吧?” “回公主的话,王郎君安好。” 她点点头,“快落雨了,不能耽误在这儿,让他上我的车吧,到了新丰驿再给他换马。” “是。” 李巽的马车宽敞平稳,内置小案凭几,案上除了点心饮子,就是书文简牍。 王泓在车下行过礼便上梯挑帘,弓着身子进了车厢,一阵暗香扑来,迎面撞进了那双黢黑卧白的凤眼。 李巽伸手示意他喝面前的饮子,“郎君身子可好?” “多谢公主关心,这是某最舒适的一次远行。” 李巽笑,“听泊容说,郎君壮游山河十五载。不知都到过何处?” “东至辽东,西越龟兹,北达突厥回纥,南抵交州。” “看来帝国版图都被郎君丈量过了,有什么特别难忘之地吗?” 王泓思索了会儿,答道:“岭南道吧,禀赋人情与中原吴越迥异,光怪陆离。诸多当世大家或被贬谪于此,或自隐于大野,文风渐盛,并非如世人所说的荒蛮不毛。” “朝廷流放文士显贵到边陲,于他们,岭南是悲绝不祥之地,终日困在瘴气毒物中,与奇珍异禽共舞。于国家而言,却未尝不是件好事,国之疆土终归要靠士人来教化领牧。” 王泓不置可否,“公主长于天家,自然以国事为重。” “我有什么资格操心国事,”李巽嗤笑,“圣人在上,群臣归一,我作为公主,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被人指摘弹劾,就足够了。” 王泓微笑探寻着李巽的表情,“据赵娘子和如练兄所言,公主心系苍生,体察民情,并不像中庸韬晦之人。” 李巽似并未觉出对方言辞的逾越,只是奇怪,“你识得贺如练?难怪端午那日在酒家……贺皎是昌启十七年童子科状头,你们是同科?” “正是,”王泓笑,“公主终于想起来见过某了?” 李巽装作若无其事,“郎君不是也没想起来么?” 王泓端起饮子,“公主不说,某也不敢放肆,只能装作不识。” 李巽摇了摇孔雀翠扇,“我盲于人貌,一时忘记罢了。” “公主身边美人环伺,”王泓放下碗,“只怪某外貌凡俗,不记得也正常。” 李巽虽然觉出对方言辞怪异,却不愿纠缠这话题,便捏着扇柄旋了一圈,眼波一转,问:“郎君此番入京,所谓何事?” “禅龙寺住持慧证和尚,化兼道俗,援儒入释,其说被尊为‘慧理’。某半年前去信,邀其中元前后在京城辩法。”王泓心知李巽必认识慧证,并不多作解释。 “我七岁时,他经其师父推荐入宫,为圣人讲经,此后便时常出入宫中明德寺。他是个天生的佛子,也是俗世少有的妙人,”她把胳膊搭在窗边,侧着头远眺关中沃野,“郎君总角之年就入了道门,有什么因缘吗?” “公主应该看出来了,某的身子比正常人弱些,少年时进朝元观,随师父习医药之术,还想通过苦修达到长生极乐。后来想法变了,便离开道观,云游名山大川,遍访高人名士,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看过你写的文章,你无俗心。难怪朝中相公们示招揽之意,都被你拒绝,换了别人,就算是门荫入仕的高门贵子,也求之不得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