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当时楼依然决定回家的时候,内心应该也经历过同样的挣扎吧? 正因为他们见过死亡,见过闪着光的瞳孔如何失去神采、心脏如何停止跳动,见过死前从体内流出的黑色排泄物以及逐渐变得发冷、变硬的身体,所以才更深切地明白,那一刻究竟有多无力,多绝望。 17岁的陆小川无法面对这些,但现在他已经26岁了。 他经历过朋友的死亡,自己也在生死线上走过一回,到头来,却依然没勇气面对。 如果能重来,陆小川想,他一定不会在那天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会留下来,尽可能多地陪陪奶奶,陪她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像个男子汉一样撑起那个家。 很少有人在做了错事之后能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陆小川穿过来后时常会想:要是他可以代替这个时空的自己,将那些天重新过一遍就好了。 可如果他见到奶奶,又该如何解释脸上的疤? 而且这样做,对于这个时空的陆小川而言,会不会不太公平? 今天他对曹洋洋说了很多谎话,但有一句,他自己却深以为然。 「穿越者必须尽可能少地影响历史进程,只干涉其中一些毁灭性的事件。」 他不属于这个时空,不该冒险逗留太久。 “当啷——” 陆小川闻声抬起头,发觉手边多了只餐盘,盘子里油滋滋的扁肉正冒着热气。 “免费送你的。” 波浪卷的老板娘单手掐腰站在桌边,语重心长道:“小伙子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别唉声叹气的了!快吃吧,吃饱了才有体力做事!” 陆小川鼻子一酸,两颗豆大的泪珠跌进饭碗。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那个人人自危的废土世界,这个世界简直美好太多了。 在38号避难所的那两年,他不计回报地为居民们做了那么多贡献,搬走时却还是被抢光家当,险些净身出户。 到了墙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冰冷,有时候同情对方就意味着将自身置于险境。 尤其是黎明会进攻那天。 为了帮幸存者军团创造微乎其微的优势,数百条鲜活的生命被迫成为诱饵,而在他们冲上前线送死的同时,17号避难所却成了外界名流观光打卡的游乐场。 幸存者被困在一只又一只由高墙垒就的牢笼之中,视虚构的灯塔与口号为希望。 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去收复那些被污染的土壤,但在隔离区外的人看来,他们却与马戏团内的怪物没有区别,像一群被豢养在玻璃罩子里的原始人,供游客观赏取乐。 陆小川一度认为自己足够强大,认为自己足够承受废土世界带来的摧残,但现在看来,在那里遭遇的种种,还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 弱肉强食在任何时代都将持续存在,只不过在废土世界,由于政府与秩序的缺席,人性的阴暗面被求生的欲望放大到了极致。 但现在,他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这里有钢铁一般的秩序,人们会在温饱自足的前提下为他人撑伞。 就像流浪汉和餐馆老板娘做得那样。 从昨晚到现在,陆小川无数次想过放弃,但餐馆老板娘给了他重新上路的勇气。 他意识到,哪怕是来自陌生人一丁点的善意,都足够成为他守护这个世界的理由,更不用说小渔村的奶奶、和被末日夺走的那些生命了。 他突然想起楼依然说过的话。 她说:“陆小川,咱们是不会死的。” 陆小川想起了半小时前曹洋洋看向他的眼神,那是种刻骨铭心的震撼,像见证了某种奇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他不会死,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地球上有80亿人,但只有他一个拥有这样的机会。 ——逆转未来的机会。 陆小川把眼角的泪擦干,抬头向老板娘打听附近哪儿能租到电瓶车。 老板娘一愣:“租车?我们这种小地方” 她支吾片刻,抬手指向店门外的那台破摩托。 “那是孩儿他爸的,打从他进城就没人开了,不嫌脏的话就拿去用吧!” 陆小川看着那台老旧国产春风傻乐起来,忍不住搓了搓手。 “多谢!” 大爷说得果然没错。 答案,都在过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穿越者(10) 下午三点,绿园小区保安老杨离老远就瞧见了那个戴黑色头盔、蹬着破摩托的快递员,他身后塑料框里的快递纸箱堆成了一座小山,老杨没想太多就开了门。 往日出入他们小区的是个矮小敦实的快递员,穿着红色,脾气看上去不太好,总是火急火燎的,今天这小伙儿像是新来的,刚干这行身上很有朝气,见老杨开门,对他把头一点。 小伙子戴着口罩,头盔挡风镜下的眼镜眯成了两条细缝,老杨觉得他在对自己笑。 他驶过大门后便开始加速,身影如风,赶着溅起的雨水飞驰而去。 老杨盯着他的背影晃了会儿神。 这人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马甲,车上也没贴标识,而且干这行的开车就跟呼吸一样轻松,在这种缺乏管制的街区,为了省事儿一般都不会把头盔戴得那么严实。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老杨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戴上老花镜细看。 照片上的人脸侧有一道黑线,像耳前趴了一条蜈蚣,应该是道疤,他头发很长,眼神茫然,挺拔硬朗的身形和刚刚过去的快递员很像。 照片是昨晚一个开面包车的人留给他的,老杨当时一眼就认了出来,好心提供了线索,结果那人连谢谢都没说,掏了张四不像的证件就喝令老杨开门。 老杨一下火了,从保安亭出来和他们理论了半天,后来那两人急了,一个电话摇到了省公安厅,老杨见对方不好惹,只能悻悻开门把他们放了进去。 好在那两个人只在小区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出来时车上也没有第三个人。 临走时,他们给老杨留了一串号码,叫他见到照片上的人立刻打电话,老杨全当耳边风应付过去了。 现在疫情刚过,大伙儿出门都戴着口罩,连业主通道的人脸识别系统都停用了,他总不能遇见可疑的就叫人家脱口罩核查吧? 而且那两人既没警官证也没提举报奖金,说话做事还那么豪横,就算刚刚过去的快递员真是昨晚那个脸上有疤的小伙儿,老杨也懒得给他们通风报信。 但话说回来,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又怎么会认识省公安厅的人呢? 昨晚他们拨通电话,对面的人很快就报出了支队名和警号,以执行公务为由要求老杨放行,似乎对这边的情况很了解。 临走时老杨也问过他们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对方的回答是:“他很危险。” 他很危险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危险? 如果事情已经惊动了省公安厅,为什么来的不是警队,而是穿着制服的企业安保人员? 老杨点燃一支烟,越品越觉得这件事很微妙。 要是他真的很危险呢? 那个笑容爽朗的小伙子会不会是什么反社会人格的恐怖分子?省厅为了不惊动他才派便衣尾随? 他摩托车上装的东西,难道是炸药? 不对。 老杨掐灭了烟头。 他想浅了。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据说一小罐有毒的化学物质就能杀死一整栋居民楼的人。 他记得昨晚那两个人的制服上有“药物”的字样,难道疤脸男从他们公司偷走了什么致命的化学药剂,要出来报复社会? 要是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绿园小区,他老杨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老杨想到这儿,披上制服、提起橡胶棍就出了门。 雨后天气很好,陆小川轻车熟路,一路乘着风将摩托开到36号楼前,然后摘下头盔,拔下车钥匙,捧着菜场低价收来的空纸箱翻身下车。 他身上的行头都是新的,马甲里头是件黑色的短袖运动衫,下身的咖色工装裤和楼依然在灵泉镇给他挑的那条很像。 楼队的要求向来都很高,合理推测,这身装扮在楼彦霖那儿应该也能及格。 陆小川来前在沙县老板娘推荐的澡堂洗了个澡,目前下巴光洁,头发扎得也很利落。 他本来还想理个发,但路过的理发店里都装了监控,陆小川不想惹事,更不敢怠慢了楼依然送的发圈。 行头焕然一新,加上骑车吹了一路的风,现在他整个人神清气爽,身上放着自信的光芒。 早些时候他从曹洋洋那里获取到了一则重要信息: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登门拜访,楼依然很可能在家。 楼依然要是见到他一定会觉得他是变态吧?昨晚蹭饭的人今天居然找到自家门口,还鬼鬼祟祟背着她拉着她爸密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