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摸起来软软的。”林乐低头看着指尖泥土,轻声说道,“在仙门,我们的居所永远一尘不染,衣物不染尘埃,连泥土都极少触碰。那时总觉得泥土是污浊之物,修士应当远离。现在才明白,泥土孕育万物,五谷、草木、翠竹,全都依靠泥土生长,人间烟火根基,便在这泥土之中。”
“万物生于尘土,归于尘土。”屿风缓缓说道,“世人眼中分干净污浊,是人心生出分别之心。天地本无高下,尘土与云海,并无贵贱之分。仙门云海也好,凡间泥土也罢,皆是天地造化。”
亦安拿起竹刀,慢慢处理山笋,动作舒缓,仔细剥去笋壳:“从前我心中有无数分别心。仙食高于凡餐,仙居胜过茅屋,仙法强于凡技,仙门规矩优于人间俗理。一层一层分别心,困住本心,生出无数攀比与渴求。如今慢慢放下这些高下评判,才看见万物本自平等。”
清禾停下画笔,侧耳倾听,轻轻点头:“我作画也是如此。从前我分雅俗,认定孤峰冷月为雅,市井田园为俗,刻意避开人间烟火景致。如今方才醒悟,雅俗不在景致,而在观物之心。心怀温柔,寻常田园,亦是无上风景。”
几人一边简单准备早饭,一边闲谈,没有高谈阔论,只是随口说着心中感触,如同寻常邻里清晨闲话。简单洗净青菜,切好新鲜竹笋,用柴火煮一锅清淡的菜汤,配上昨日剩下的粗粮糕,便是师徒四人的晨间膳食。
柴火在土灶中噼啪轻响,淡淡的烟火热气升腾而起,萦绕在小小的灶房。林乐负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从前从未烧过柴火,刚开始掌握不好火候,柴火冒出阵阵轻烟,熏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手忙脚乱,却笑得十分开心。
“原来生火也不容易。”林乐一边用衣袖轻轻扇开烟气,一边说道,“凡人每日三餐,日日要拾柴、生火、烹煮,日复一日,看似简单,其实件件都要费心。以前一口灵果便可饱腹,省去所有繁琐,却也错失这灶间烟火的温暖。”
屿风坐在灶边木凳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柔声开口:“繁琐未必是累赘。人间的温暖,往往藏在这些细碎繁琐之中。一餐一饭亲手料理,其中的滋味,与凭空得来的灵果,自然截然不同。”
不多时,菜汤煮好。盛在粗陶碗中,汤色清浅,飘着翠绿青菜与嫩白笋片,香气清淡质朴。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慢慢享用简单的早餐。没有灵泉佐餐,没有珍奇灵材,只是凡间最简单的食物,入口清淡,却让人心中安稳。
亦安小口喝着菜汤,缓缓开口:“味道清淡朴素,却让人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从前在仙门,膳房精心烹制仙膳,滋味浓郁,可进食之时心中总记挂修行功课,食不知味。如今放下思虑,静静品尝食物本味,方能感受食材本身的鲜香。”
清禾放下竹筷,看向远处菜园方向:“吃完早饭,我们便去菜园看看。我随身带上纸笔,一边劳作,一边捕捉田园间的画面。”
林乐快速吃完粗粮糕,满眼期待:“好,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想试试拔除地里的杂草。”
用过早餐,稍稍休整片刻。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还未到正午酷热之时。三人跟着屿风,一同走向村边那片菜园。
菜园被竹篱笆围起,一畦一畦菜地整齐排布,青菜、豆角、瓜藤顺着竹架蔓延生长。农家婆婆已经在菜畦间忙碌,弯腰拔除杂草,动作熟稔。看见他们过来,婆婆抬起头笑着招手。
“你们来啦,这块菜畦杂草多,你们若是想试试,就在这里拔草。记住,拔草要连根扯起,若是只扯断叶子,很快又会长出来。”婆婆一边示范,伸手抓住杂草根部,轻轻一拽,整株杂草连着根须被拔出,“慢慢来,不用急,若是腰酸,就直起身歇歇。”
“多谢婆婆指点。”林乐立刻走进菜畦,蹲下身,学着婆婆的样子伸手去抓杂草。
可杂草根扎在泥土之中,并不容易扯出。她第一次用力,只拽断草叶,草根依旧留在土里。林乐并不打算动用灵气,指尖抠进湿润泥土,一点点松动草根,费了几分力气,才将整根杂草拔出。泥土沾满指尖,她却笑得欢喜。
“原来拔草看着简单,做起来并不轻松。”林乐直起身子,轻轻甩了甩手上泥土,额角渗出细汗,“每一株杂草,都要亲手清理。种地,果然急不得。”
亦安也蹲下身,安静地拔除杂草,动作从容。她从前习惯凡事做到极致,此刻刻意放下心中“一定要拔干净所有杂草”的念头,拔多少便是多少,累了便起身远眺竹海,不再强求。
清禾没有立刻下地,寻了一处树荫,摆好纸笔,静静观察菜园之中的景象。婆婆弯腰劳作的身影,林乐蹲在菜畦里认真拔草的模样,随风摇晃的瓜藤,篱笆边盛放的野花,一一落在她眼底,笔尖缓缓在纸上勾勒轮廓。
她不再反复斟酌笔墨优劣,不再反复涂改追求完美,想到什么便落笔什么,随心记录眼前光景。
屿风站在篱笆旁,静静看着三人,目光平和。
林乐一边拔草,一边随口和婆婆闲谈:“婆婆,每年种菜,若是遇到雨水少的旱季,菜苗长不好,您会不会焦虑发愁?”
婆婆一边除草,一边淡然回答:“发愁也没用。天要少雨,人力难以强求。能引水浇灌便尽力照料,若是实在无力回天,便接受收成减少。尽心尽力照料田地,余下的,就交给天时。种地之人,既要懂得耕耘付出,也要学会接纳缺憾。”
这句话落在几人耳中,引人深思。
亦安停下手中动作,轻声感慨:“尽力而为,而后顺其自然。这正是我多年苦苦寻觅的分寸。从前修行,我只求万事圆满,一丝缺憾都无法容忍,一旦事情达不到预期,内心便焦虑煎熬。我只知努力精进,却不懂接纳世事本有的缺憾。”
清禾握着笔,低声附和:“作画也是如此。从前我画错一笔,便整张废弃,不肯接纳半点瑕疵。世间万事本就少有绝对圆满,接纳缺憾,接纳不完美,心才不会困在苛求之中。”
林乐蹲在泥土里,认真思索片刻,开口说道:“修行也是一样。我们只管踏实走好自己的路,认真沉淀本心,至于境界提升快慢、机缘多寡,不必强求。尽力耕耘,静待天时,接纳所有不完美,便是从容。”
婆婆听得似懂非懂,笑了笑:“你们说的话很深奥,老婆子听不懂。我只知道,该耕耘的时候好好耕耘,该收获的时候安心收获,遇到灾年,便少收一点,好好过日子,不必整日忧心。”
阳光慢慢爬升,暖意越来越浓。林乐弯腰许久,腰背渐渐发酸,便依着之前的约定,不再硬撑,直起身走到树荫下歇息,抬手擦去脸上汗水。
“腰背发酸,原来持续劳作这般耗体力。”林乐坐在石头上,大口呼吸,却没有疲惫的烦闷,心中反而十分充实,“以前修炼功法,再累,灵气一转,疲惫顷刻消散,从未体会这种肉身实实在在的酸胀。这种疲惫,却让人心里踏实。”
屿风缓步走到树荫下,在她身旁停下:“肉身的辛劳,会让人心变得落地。你们修士常年依靠灵气修复身躯,轻易规避所有辛苦,久而久之,心便飘在云端,脱离真实。适度体会凡间劳苦,不是自苦修行,是让本心扎根大地。”
亦安也停下劳作,走到树荫休息,望着整片菜园,缓缓说道:“方才除草之时,我放下心中所有思虑,只专注眼前一草一土,不去想道基稳固与否,不去考量心境得失。只专心拔除杂草,心无旁骛,那一刻,杂念自然消散,宁静自生。原来静心,不一定非要静坐闭关。耕耘田间,同样可以静心。”
清禾此时已经勾勒出大半田园图景,纸上有菜畦、篱笆、劳作的人影,阳光落在画面之上,鲜活生动。她放下画笔,仔细端详画作,唇角扬起温柔笑意。
“这幅画,没有精巧的构图设计,没有刻意营造的意境,只是如实记录眼前寻常一幕。可看着画里的画面,我心底安稳平和。若是放在百年前,我定会嫌弃这幅画不够清雅,技法不够精妙,如今只觉得,它自有鲜活温度。”
林乐凑上前看画,眼睛亮晶晶的:“好好看!你看婆婆弯腰除草的样子,画得好生动,还有篱笆边的小野花,栩栩如生。这幅画,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
几人在树荫闲谈片刻,待体力稍稍恢复,又轮流回到菜畦,继续帮忙。日头升到中天,气温渐渐燥热,婆婆开口劝道:“日头太烈了,咱们都回去歇晌,午后日头弱些,再出来做事。田地不急,不必一口气做完。”
“好,听婆婆的。”林乐爽快答应,没有想着坚持做完。
众人一同离开菜园,返回竹院。回到院中,几人打来井水,清洗手上泥土,坐在竹棚之下乘凉。
竹棚下微风徐徐,隔绝正午烈日。溪涧流水之声就在耳边,村落安静下来,百姓大多在家午休,四下安安静静。
林乐靠在竹柱上,惬意地吹着风,轻声开口:“方才在菜园,我心里没有想任何修行境界,没有担心道心是否稳固,只是专心拔草,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原来放下思虑,日子可以这般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