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跟着村民翻地、播种,挽起裤脚踩进松软田土,赤脚感受泥土包裹脚掌。起初挑水之时,扁担压得肩膀酸痛,来回两趟便浑身乏力,她便歇在田埂,听春雨落在竹叶上的声响,不勉强硬撑。
她渐渐学会辨认各类种子,懂得春雨贵如油,懂得连绵阴雨会让菜苗烂根。遇到连日大雨,便跟着婆婆给菜畦搭竹棚遮雨。不再想着动用术法驱散雨云,只是和凡人一般,静待雨停,排水护苗。
清禾整日背着画筒游走竹村。春雨竹海、溪边新笋、田中扶犁的农人、檐下躲雨的孩童,一一入画。春雨朦胧,笔墨也随之温润,纸上水雾仿佛能漫出画卷。她常常坐在老槐树下,一坐便是半日,任凭细雨沾湿衣摆,静静观察人间百态。
亦安每日依旧半日静坐,半日入世。雨日不便下田,便去村里走访。帮老人家修补竹筐,替邻里整理柴垛,安静听老人讲述竹村代代相传的旧事。从前她执念规矩、是非分明,如今懂得世间人情并非非黑即白,许多难处,唯有包容体谅。
春雨过后,满山新笋破土而出,竹林遍地嫩尖。村民结伴上山采笋,三人也一同前往。林乐手脚轻快,寻找藏在落叶之下的春笋;亦安细心分辨,不采过小嫩笋,留其长成青竹;清禾一边采笋,一边速写,记录众人采笋闲谈的模样。
春笋采回,剥壳、焯水、腌渍,存起慢慢食用。灶房终日飘着笋香,三人围坐石桌,品尝亲手劳作得来的食物,闲谈春日新景。
夏日接踵而来。
暑气升腾,竹海枝叶繁茂,浓密竹叶遮挡烈日。蝉鸣此起彼伏,整日回荡山谷。菜园里瓜果繁盛,黄瓜、丝瓜顺着竹架攀高,西瓜藤蔓铺满地。
正午酷热,三人便留在竹院纳凉。亦安在竹棚下静坐调息;清禾画烈日下的菜园,光影浓烈,笔触热烈;林乐偶尔学编竹篮,跟着村里竹匠,一刀一刀削竹篾。刚开始手指屡屡被竹篾划破,留下细小伤口,她只是简单包扎,不运转灵力瞬间愈合。
“原来凡人受伤,伤口要慢慢结痂,一点点痊愈。”林乐看着指尖细小创口,轻声感慨,“从前修士受伤,灵力一转便可复原,从未体会伤口慢慢长好的过程。世间万物愈合,皆需要时间,人心也是如此。”
午后常有骤雨,乌云汇聚,惊雷滚过山间,大雨倾盆而下。雨停之后,山间生出七彩长虹,溪水暴涨,蛙鸣四起。三人便沿着溪岸缓步散步,看雨后青翠草木,看溪水冲刷卵石。
傍晚暑热消退,便是菜园最忙碌的时候。浇水、摘除枯黄老叶,驱赶啃食菜叶的小虫。遇到虫害,三人便亲手捉虫,不用驱虫术。夜里坐在竹院,仰望漫天繁星,听蛙鸣虫唱,闲谈一日琐事。
秋日到来,漫山竹叶染上浅金。
稻谷成熟,田野一片金黄,整个竹村都沉浸在秋收的忙碌之中。家家户户收割稻谷,打谷、晒谷,谷粒在晒场上铺开,在秋阳下闪闪发亮。
林乐整日跟着村民收割稻子,握着镰刀,弯腰割禾。镰刀锋利,必须小心把控力度。一日劳作结束,手掌磨出水泡,腰背酸痛,汗水浸透衣衫。收工之后,坐在晒场边,看着满地金黄稻谷,心中充盈安稳欢喜。
“一穗稻谷,从播种到成熟,要历经春夏两季风雨。弯腰收割,方知一粒粮食何其不易。”林乐摩挲谷粒,轻声说道。
清禾画秋收盛景,晒谷场上忙碌的村民,堆叠的谷垛,南飞的归鸟,秋风吹起扬起的谷糠,画面厚重饱满,带着丰收的暖意。村里孩童围着晒场追逐嬉戏,也一一被她收进画卷。
亦安帮忙翻晒稻谷,守着谷堆,防备山雀偷食。闲暇时,她帮村民修缮仓房,整理收纳粮食。亲眼见证耕耘终有收获,心中对“静待天时”的感悟愈发深刻。
秋风吹起,竹叶簌簌飘落。三人会捡拾形态好看的竹叶,夹在画筒之中,当作书签。傍晚秋风微凉,坐在竹院,煮一壶山果茶,看落日染红远山。
待到寒霜初降,便是冬日。
北风渐起,草木凋零。竹海褪去蓬勃绿意,青竹依旧挺立,只是山间草木稀疏。偶尔降下薄雪,白雪落在竹梢,青白相映,静谧清绝。
田里不再耕种,村民得以闲歇,在家编竹器、纺粗布,围灶闲谈。
冬日不再需要每日下地。林乐跟着村里妇人学习纺线、纳鞋底,指尖笨拙,线团常常缠作一团,反复拆解,慢慢学习。
亦安静坐时间稍长,偶尔出门,帮独居老人劈柴、挑水。大雪封山之时,便留在竹院,整理这一年来的感悟,静心沉淀道心。
清禾最爱冬日雪景。落雪之日,便踏雪入竹林,画雪覆竹枝,画檐下冰棱,画村民围炉取暖的模样。竹院之中,燃起柴火,三人围坐灶边,煮一锅红薯。火光摇曳,暖意融融。
雪落竹院的夜里,没有蝉鸣蛙声,天地安静。三人围炉闲谈,细数这一整年的点滴。
林乐捧着温热的红薯,眉眼含笑:“转眼一整年过去。春日播种,夏日除草,秋日收稻,冬日围炉。四季走完,我才真切读懂,何为人间朝夕。从前在仙门千年苦修,不及这一年躬耕烟火。”
亦安神色安然:“从前我心中执着圆满,处处苛求,事事紧绷。经过这四季劳作,心慢慢松弛下来。接纳风雨,接纳歉收,接纳自身笨拙,接纳世事缺憾。如今静坐,杂念少了许多。”
清禾轻轻抚摸一卷卷堆叠的画作,画筒排满竹屋一角,春夏秋冬,一景一物,尽在其中:“这一年,我画了数十幅画卷。笔下不再刻意追求清雅高绝,人间烟火自有动人力量。”
窗外落雪轻轻飘落在竹栏之上。
林乐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竹海之外,轻声说道:“不知道师父此刻身在何方?或许正在某座高山看雪,或许行至大江之畔。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竹村这里,四季已然走完一轮。”
亦安缓缓开口:“师父说归期不定。也许就在今年冬尽,春芽再发之时,他便踏雪归来。”
清禾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窗外白雪青竹:“无论归期远近,竹院常在,竹影依旧,我们守在此地,静待相逢。待他归来,我们便可把这一整年的四季画卷、田间故事,一一讲给他听。”
风雪漫竹海,竹院灯火长明。
寒夜漫漫,炉火不熄。三人静坐炉边,闲话四季过往,静候来年春风,静候远方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