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东境全境沦陷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
涟漪从北域向四周扩散,最先受到冲击的是东域。那些与北域接壤的东域北方城池,在一夜之间便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逃难的百姓从北域方向涌入东域边境,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们带着同一个消息——魔族来了,挡不住。
消息传到尧都的时候,已经是沦陷后的第五天。
尧都,东域中部的第一大城,也是东域三大联盟首脑势力定期会晤的所在地。这座以青石砌成的古城,自太古以来便是东域的政治中心,城中的议事大堂更是见证了无数次决定东域命运的重大会议。而今天,这座大堂再次被启用。
天剑山的代表坐在左侧,面色铁青。那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剑修,身着青白色剑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血河联盟代表,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血河联盟的代表坐在右侧,面色从容。那是一位身着暗红色长袍的老者,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欣赏一曲悦耳的乐章。
而华光圣地的代表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那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女子,道袍上绣着太极纹样,气息内敛而沉稳。她的目光在左右两侧之间来回移动,如同一位试图平息风暴的舵手。
“强盗!你们这是在趁火打劫!”
天剑山的代表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以千年寒铁木制成的桌案在他掌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现如今魔族由北域兴师南下,我九天剑盟的势力范围更是首当其冲!在这种唇亡齿寒的场景下,你们竟然还要我部在三界战争结束后让出济宁、云州等地!你们的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他的手指在发抖。那不完全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九天剑盟的势力范围横跨东域北部,正是魔族大军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如果九天剑盟挡不住,那么迁安、涿州、济宁、云州——这些城池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而在这个时候,血河联盟不仅不伸出援手,反而趁火打劫,索要土地。
“话不能这么说。”
血河联盟的代表——那位暗红色长袍的老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于世故的从容。
“为了应对魔族的入侵,我血河联盟召集了下辖所有化仙境以上的修士戍军支援前线。到时候战争结束,我们下属的势力损失惨重,不要点补偿可不行。”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再说了,哪怕魔族大军真的把战火烧到了云州至陈官庄一带,我们也有信心将战事控制在你九天剑盟的势力范围内。”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投入了油桶。
天剑山的代表猛然拔剑,剑尖直指血河联盟代表的咽喉。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血河联盟代表的面色终于变了。他向后仰了仰身子,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怎么?天剑山的人就会拔剑?你的剑,有本事去杀魔族啊。”
“够了!”
华光圣地的代表终于开口了。她站起身来,一股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灵力波动从她体内扩散开来,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暂时压了下去。
“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正是我们众志成城、共同御敌的时候。”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既然天剑山正面魔族大军的主攻方向,那我华光也不能坐观其他人族势力被魔族所灭。因此,我华光在此表态——会即刻派门人弟子和长老执事到前线支援。”
她转向血河联盟的代表,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厉。
“至于你们血河联盟如何做,我华光管不着。但我要提醒你们的是——现在的魔族跟几十万年前大不相同。一旦他们打到这里来,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天剑山的代表收剑入鞘,但脸上的愤怒并未消退。血河联盟的代表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笑容之下,是一颗正在飞速盘算的心。华光圣地的代表坐回主位,闭上了眼睛。她的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种无力感来自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东域的三大势力,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依然在互相算计。
而那些算计的背后,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一种隔世感。
那些在高处坐得太久的人,已经忘记了底层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那些被魔族占领的城池中,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不知道那些逃难的难民,在路上饿死了多少。他们不知道那些底层士兵,在战场上为什么而战。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势力范围、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地盘。
他们活在云端,已经忘记了人间的味道。
庆阳城的军帐中,灯火昏暗。
君莫笑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面前摊着一卷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战报。他的面容比数月前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的目光落在战报上,但眼神是涣散的,仿佛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桑罗合从帐外走进来,手中端着两碗热汤。他将一碗放在君莫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君莫笑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如同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哎!这魔族主帅真是阴险!竟然用这种边打边谈、刚柔并济的方式来动摇我军军心!现在全营全军的底层士兵之间都在私底下传播厌战之心。”
他将手中的战报扔在案上,那卷战报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些日子以来逃兵的数字——从最初每天两三人,到最近每天十余人,甚至有整整一个十人小队在夜间集体翻墙逃走的记录。
“谁说不是呢?”桑罗合将汤碗放在案上,双手捧着碗,似乎在汲取那一点微薄的温暖,“毕竟咱们的士兵大都是贫民百姓出身。可近百年以来边军武功废弛,内部腐败横行。各地军官该给士兵发的粮饷发不上,还借士兵逃亡一事空吃军饷。有这样的恶果,我们应该意识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桑罗合是西域桑家的子弟,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士兵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这场战争爆发,直到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士兵们眼中的麻木和绝望,他才明白——这场战争的根源,远不止魔族入侵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