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打开湿巾包装唰唰扯了两张,身子一扭,手上动作轻柔,为阮昀舟一点点拭去口鼻间的血渍。被打过巴掌的那一侧脸颊热乎乎的,白里透红;另一边好脸就凉阴阴的,又白又冷,单看这半边不好惹得很,像那种挨一下就要碰瓷的主,还没怎么样人已经倒地上把汽车之家打开挑新车了。 “阮老师,今天这事赖我。是我没搞明白就动手,给办砸了。” 季风边擦边说,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阮昀舟抽抽鼻子,除了血腥气,又闻到那种晒干的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亚热带季风的季风吗?” “啊?呃,对,对。就是季节的季,刮大风的风。” 于是阮昀舟心里又想,这人好像连高中都没上过。 季风给他擦完血渍,很自然地用手隔开他的后背和座椅,抽了张新湿巾,在那件沾满飞灰的白衬衫上囫囵擦了一通。 看到阮昀舟手上还有血,就从手指缝里一根根擦过去,擦完举起来看了看,阮昀舟的手指又细又长,皮太薄,又白,关节处微微透着点粉。 “大学老师是不一样,这手一看就不干活。”季风想到什么说什么,感慨完了一扭头对上阮昀舟的眼睛,发现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季风一下子没能立刻说出话来。背上汗毛倒竖,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似的,有点怪。 “……那个,对了阮老师,你是教什么的啊?”他咽了咽口水,匆忙找了个话题,“不是我说,你们学校这都什么学生?一准是你哪个学生想害你,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阮昀舟见季风避开了视线,也将眼神收回,眉眼低低地垂下去。 “我是美院的。”他说,“教西方现当代艺术史。听说过吗?” 【作者有话说】 爪子钱:民间du场内的非法高利民间借贷。 九出十三归:非法民间借贷的利率计算方法,指出借时到手90的本金,归还时须还130的本金+利息,且利滚利。 ———— 新文来了~目前暂定日更,欢迎来追~ 阮老师这个无敌阴湿黏稠的重男已经在成型的路上了……季风你自求多福吧…… 画眉鸟 威廉·莫里斯是研究工艺美术运动绕不开的人物。 还在国外留学时,阮昀舟见过莫里斯的那幅名作《草莓小偷》。柔软的布料上,画眉鸟衔着鲜红的草莓在蔓生枝叶间跳跃,那是莫里斯从乡间生活中获得的灵感,据说是看到了鸟儿冒着被园丁驱逐的风险去人家家中偷草莓吃,才有了这种漂亮的布料纹样。 好愚蠢的鸟。他当时心想。为了口吃的,就要贸然进入别人的领地,万一被驱逐、被打伤,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阮昀舟怔怔看着眼前这个跟亚热带季风同名的青年,忽然觉得,画眉鸟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鸟。 诗人为情死,野兽为食亡。画眉鸟想吃草莓,就会不顾一切地追逐飞往,这正是它身为鸟兽的应有之义。 “画眉鸟……” 季风没听清:“什么?” “你像那只,偷草莓的画眉鸟。” “……” 季风不动声色地从阮昀舟身边挪开了两厘米。 这帮搞艺术的,说话是不一样。 他将阮昀舟安顿在急诊室里,先快言快语找了急诊医生过来检查,然后再去补挂号、办手续,忙前忙后跑了一通,回来医生跟他说了检查结果,万幸鼻骨没骨折,全身上下就有点软组织挫伤,其他都还好。 他便长长松了口气,阮昀舟一个大学老师,真要是被他打出个好歹来那也太对不起人家了,这都不是报警坐牢的事。 “阮老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他弯下腰,靠近坐在急诊室一角的阮昀舟,轻轻拨开阮昀舟的额发,下面有点淤青,说不好严重还是不严重,这人长得白,稍微一点伤痕就会很明显。 阮昀舟摇摇头,没有说话。季风有点不放心,想掰着阮昀舟下巴看看侧脸患处,发现手里全是窗口给开的各种单据,只好先将单据放在一边,再回身捧住阮昀舟半边脸颊,问他现在这半边脸什么感觉,好像已经肿起来了,医生有没有说怎么给治治? “说了。”阮昀舟的视线滑向旁边的台子,那里放着一个冰袋。“他让我冰敷,到消肿为止。” “那你怎么不敷啊?不得遵医嘱吗?……你是不是手抬不起来了,算了我帮你吧。” 季风没有细想,在阮昀舟的注视下拿起冰袋贴近红肿的那半边脸。可能是觉得力度不够,阮昀舟主动用脸颊去追他的手,紧紧贴靠着;又可能是觉得角度不对,伸出手按在他的手上,调整了方向,再没有放下去过。 那只手也是凉凉的,跟阮昀舟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可这医院的空调开得也没多低,手怎么会这么凉? 季风脑子里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阮昀舟是摸过冰袋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选择自己敷,就等着他来动手帮忙。 ——说一千道一万,这事是他自己一时冲动做错了,阮老师怎么拿捏他都得认。 季风就把有些话咽进了肚子里,顺便将阮昀舟那只凉冰冰的手捉进掌心里捂着,问:“阮老师,你在学校里混得怎么样?……不是,我是说,有没有哪个学生是你特别看不顺眼的?” “学生吗。”阮昀舟甚至没有犹豫,“我眼里所有本科生都一样。” “哪样?” “好吃懒做,无知愚蠢。” “……” 季风倒是没有被扫射到,他连高中都没上过,不在乎这个。“那你觉得有哪些学生会记恨你,比如说,你给谁期末不及格了?” “没印象。我挂过的人太多了。” 季风不由得深深看了阮昀舟一眼。这个阮老师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名字听上去挺软乎,关键时刻这么狠。 这不就是学校里最招人恨的那种老师吗?……也难怪会被学生打击报复了! “平时上课不来,到期末算分的时候发邮件问我为什么平时分那么低;期末周不背书,半夜给我发消息问我考点范围是哪些;等考完终于知道着急了,追着问能不能捞一捞,他们不想补考。” 也许是注意到了季风的眼神,阮昀舟竟然跟他解释了几句。“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海底捞的。” “哈哈哈……” 季风一边笑,一边把自己手机掏出来,递到阮昀舟面前,说:“阮老师,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微信,你扫我?” 季风的头像是一个动画角色的截图,阮昀舟不认识,他几乎不看动画片。好友申请一通过,那边转过来一千块钱。 “误工费、医药费。”季风晃了晃手机,面上笑嘻嘻的,“耽误你教书了,当然要算我的。我赔给你,今天这事就了了。对了阮老师,你住哪啊?学校有宿舍不?” “我住教师公寓,就在东门外面。” “行,等会我送你回去,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再跟我说。” 季风握住阮昀舟的手让他自己扶着冰袋敷,急诊室外,负责接诊的医生刚走。季风三两步追上,过了一会回来,跟阮昀舟说没什么问题,现在就能走了。 阮昀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从季风身上轻轻地扫过去,这人的眼角是有些向下垂的,眼睛挺大,瞪人的时候像对圆杏的杏核,带点凶相,很是唬人。等凶相敛去,很快就会注意到那张脸本身的俊朗帅气,再往下则是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被皮带扎住的细腰,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晒过的小麦色,右手两枚戒指分别戴在中指和小指上,造型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和一枚六芒星。 衔尾蛇代表着自噬、循环与物质世界的边界;六芒星代表着平衡、轮回与阴阳两性的统一。他猜季风不知道图案的含义,可能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 “阮老师接下来哪天有课?” 回去的路上,季风忽然问道。 “周五还有一节大课,早八。就是上午的第一节,八点到十点。” “哇,你们一上就是俩小时啊。不累吗?” “不知道,反正下面学生想睡就睡。” “原来大学生也这样。”季风咧嘴一笑,“跟我之前上学差不多嘛。” 阮昀舟靠在座位里,目光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等车开到下一个路口,说:“你是职高毕业吗?” 季风一扭头,阮昀舟正看着他。 “……不是,我那个学校好像是中专。” 他抓了抓头发,在阮昀舟的注视下忽然有点手脚无处安放。跟这位阮老师比起来,他们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连普高都没考上,别说什么大专本科了。阮老师学历肯定很高吧?都当大学老师了,至少也得是个研究生,会不会觉得他太没文化?